温情和温宁离开了。
木屋内,只剩下魏无羡、魏乐悠,以及那口承载着血仇的玉棺,还有隔壁即将醒来的江澄。
气氛,在温情姐弟离去后,并未轻松半分,反而愈发凝滞沉重。
魏无羡走到温玉棺旁,最后凝视了一眼,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棺面,低声道:“爹,娘,你们先在这里等一等。等儿子处理完一些事,就带你们去一个安静的地方,好好安葬。”
说完,他直起身,目光投向隔间那扇薄薄的木门。那里,江澄的气息已经开始不稳,呼吸变得急促,眼皮下的眼球也在微微滚动,显然即将从深沉的药力中挣脱。
“乐悠,”魏无羡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无波,“待会儿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要插手。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也该由我自己来了结。”
魏乐悠看着父亲挺直的、却隐隐透出孤绝意味的背影,心口微涩,却还是点了点头:“我明白,阿爹。”
江澄醒来时,头痛欲裂,丹田处空荡荡的虚弱感瞬间将他淹没。
他费力地睁开眼,陌生的、简陋的木屋房顶映入眼帘。记忆如潮水回涌,莲花坞覆灭,爹娘惨死,自己被化丹手废了金丹,然后是魏无羡背着他逃命,最后是魏无羡那句“我带你去找抱山散人修复金丹”……
“抱山散人……”他喃喃出声,声音嘶哑干涩,下意识地想要撑起身体,却因脱力而重重跌回坚硬的床板上。
“醒了?”
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江澄猛地转头,只见魏无羡就坐在离他不远处的木墩上,正静静地看着他。那张熟悉的脸上没有惯常的散漫笑容,也没有他预想中的焦急关切,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以及眼下淡淡的青黑和一丝挥之不去的、深刻的倦意。
“魏无羡?”江澄皱了皱眉,心里莫名一沉,强撑着坐起,环顾四周,“这是哪里?抱山散人呢?我们到了吗?我的金丹……”
他急切地询问,目光在魏无羡脸上搜寻,试图找到一丝希望的光芒。
然而,魏无羡的眼神幽深得像两口古井,映不出半点波澜。
“这里不是抱山散人的地方,只是一个临时落脚点。”魏无羡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淡,“你的金丹,修不好了。”
短短两句话,像两记重锤,狠狠砸在江澄心口。
“修……修不好?”江澄愣住,随即一股巨大的恐慌和暴怒冲上头顶,他几乎是吼了出来,因为虚弱,声音破碎而尖锐,“什么叫修不好?!魏无羡!你答应过我!你答应带我去找抱山散人修复金丹的!你他妈是不是根本没去?你是不是在骗我?!”
他挣扎着想下床,却因无力又跌坐回去,只能死死瞪着魏无羡,眼中充满了血丝,那眼神像濒死的野兽,绝望又凶狠。
魏无羡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早已冰封的某处,还是被轻轻刺了一下,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但很快,那涟漪便消弭在更深的寒潭之下。
“我没骗你。”魏无羡的声音依旧很稳,甚至没有因为江澄的怒吼而拔高一分,“抱山散人行踪缥缈,无人知晓其确切所在。我带着受伤的你,根本无法寻找。此地是温情、温宁姐弟的隐秘居所,是他们收留了我们,替你稳定了伤势。”
“温情?温宁?”江澄瞳孔一缩,脸上血色尽褪,随即涌上更深的愤怒和难以置信,“温狗?!魏无羡你疯了吗?!你跟温狗混在一起?!你还让他们碰我?!他们是温氏的人!是灭了莲花坞的温狗的走狗!你……”
“江澄。”魏无羡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那平静之下终于透出一股凛冽的寒意,瞬间压下了江澄的歇斯底里。
江澄被他眼中骤然迸射出的冷意慑住,一时竟忘了咒骂。
魏无羡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第一,温情、温宁只是温氏旁支,且是行医济世的岐黄一脉,从未参与过温晁等人的恶行。相反,是他们救了被追杀的你我。没有他们,你我现在已经是两具尸体。对救命恩人,嘴巴放干净点。”
“第二,”他不给江澄反驳的机会,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江澄从未在他身上感受过的、冰冷而决绝的疏离,“你的金丹,被化丹手所废,此术歹毒阴狠,损及根本,据温情所言,此等伤势,非药石可医,亦非抱山散人可救。换言之,你的金丹,从被化去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无法恢复如初了。”
“不可能……不可能……”江澄像是被抽走了全身力气,瘫靠在冰冷的土墙上,眼神空洞,喃喃自语,“你骗我……魏无羡,你一定是没尽力……你肯定有办法的……你说过要帮我重振莲花坞的……没有金丹……我怎么办……莲花坞怎么办……” 泪水毫无预兆地从他眼眶滚落,混合着不甘、绝望和深入骨髓的恨意。
魏无羡静静地看着他崩溃,看着他流泪,心中那片冰湖,再无波澜。
若是从前,看到江澄这般模样,他只怕早已心碎,恨不能以身相代。可如今,真相如冰水浇头,浇灭了他心头最后一丝温情。
他眼前闪过的,是父母骸骨上清晰的紫电烙印。
“江澄,”等江澄的抽泣声稍微平息,魏无羡才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决然,“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江澄茫然又愤恨地看向他。
“我不会再帮你重振江家了。”魏无羡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冰面上敲击,清晰、冰冷、不容置疑,“从今日起,我魏无羡与你江澄,与云梦江氏,恩断义绝,再无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