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江澄像是没听清,或者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他呆滞地看着魏无羡,看着那张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脸,好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你……你说什么?”
“我说,”魏无羡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阴影覆盖了江澄惨白的脸,也隔绝了最后一点微光,“我们的师兄弟情分,到此为止。莲花坞是存是亡,江氏能否重振,是你江晚吟的事,与我魏无羡,再无半点关系。”
“魏无羡!!!”江澄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怒吼,不知从哪里涌出一股力气,竟挣扎着下了床,向魏无羡扑了过来。
他伸手想要抓住魏无羡的衣襟,“你再说一遍?!你他妈再说一遍?!莲花坞也是你的家!爹娘对你恩重如山!你现在跟我说恩断义绝?!你还有没有良心?!是不是因为我没有金丹了,成了废人,你就想甩开我这个累赘了?!魏无羡!我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魏无羡没有躲,任由江澄那虚弱无力的手抓住自己的前襟。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江澄那张因愤怒和绝望而扭曲的脸,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无尽的嘲讽和悲凉。
“恩重如山?”他重复着这四个字,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入江澄眼底,“江澄,你真的觉得,江枫眠和虞紫鸢,对我有恩吗?”
江澄被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恨意和冰冷惊得一愣,抓着他衣襟的手不自觉地松了松:“你……你什么意思?爹娘收养你,教你……”
魏无羡抓住江澄的手腕,直接把他拉到玉棺前,“你看清楚。”
他抬手,指尖灵力轻吐,玉棺棺盖应声缓缓滑开。
一股极淡、却干净得毫无腐臭的药香混着微弱灵气散了出来。
棺内,两具身形静静安卧,衣衫虽旧,却依旧齐整,面容因乱葬岗怨气与玉棺温养,竟丝毫未腐,清晰得如同只是沉睡。
分明是与魏无羡眉眼相似的男女,女子清丽绝尘,男子俊朗挺拔,只是脖颈、心口处,烙印着几道深紫发黑的鞭痕,尖锐、狰狞,那纹路
江澄瞳孔骤然炸开,浑身血液瞬间冻僵。
紫电。
那是他母亲虞紫鸢的专属法器,独一份的紫电烙印,整个修仙界再无第二人能留下。
“这、这是……”江澄嘴唇哆嗦,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魏无羡,这是谁?为什么会有……我娘的紫电伤痕?”
魏无羡垂眸,看着棺中父母安详却惨死的模样,声音轻得像风,冷得像冰:
“他们是我爹,魏长泽,我娘,藏色散人。”
“你娘虞紫鸢,因为嫉妒我娘,趁夜猎之时背后偷袭,害死了他们。”
“你爹江枫眠,知情、默许,最后亲手把我爹娘的尸身,扔进了乱葬岗毁尸灭迹。”
“而你口中的‘养育之恩’,”魏无羡猛地抬眼,桃花眼里翻涌着血海深仇,字字如刀剜心,“不过是一场长达九年的圈养、利用、欺瞒。”
“江澄,你告诉我,这叫恩重如山?”
每一个字,都砸在江澄心上,砸得他耳膜轰鸣,天旋地转。
他拼命摇头,脸色惨白如鬼,连连后退:“不可能……我爹娘才不会做这事,魏无羡,我看你就是看江家倒了,想要忘恩负义,才编出了这么个谎话来骗我。”
“我骗你?”魏无羡看着他这副自欺欺人的模样,只觉得无比讽刺,“我用我爹娘的尸骨来骗你?江澄,你看看清楚!”
“这是我爹娘!是被你娘亲手害死的人!”魏无羡的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悲凉,“你告诉我,这样的血海深仇,我凭什么还要对你江家感恩戴德?凭什么还要为你重振莲花坞?凭什么还要把你当成兄弟?!”
江澄踉跄着后退,后背狠狠撞在桌角,尖锐的木棱硌得他脊椎生疼,却远不及心口翻涌的荒谬与恐慌来得刺骨。
他死死盯着玉棺里那两道熟悉得刺眼的紫电痕迹,又猛地抬眼瞪向魏无羡,眼底的绝望被一层悍然的戾气层层裹住,几乎是嘶吼着否认。
“你撒谎!魏无羡,你根本是在胡说八道!”他手指死死攥成拳,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我娘是什么人?她纵然脾气烈,也绝不可能做出偷袭害人的事!我爹更是仁厚君子,怎么可能抛尸毁迹?这两具尸身根本不是你爹娘,是你随便找了两具死在紫电之下的人,编出这套鬼话搪塞我!”
他越说越急,越说越认定自己是对的,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疯狂地想要推翻眼前这足以碾碎他一切认知的真相。
“你就是不想救我!不想兑现承诺帮我重振莲花坞!”江澄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混杂着怨愤与自欺欺人的慌乱,“你就是看我没了金丹,成了废人,觉得我是累赘,想甩开我单飞!所以才编造出这么可笑的仇怨,把我爹娘污蔑成杀人凶手,把你自己的忘恩负义说得理直气壮!”
魏无羡望着他这副歇斯底里、拒不认账的模样,心底最后一丝残存的、对年少情谊的留恋,彻底熄灭成死寂的冷灰。
他没有发怒,只是静静地看着江澄,眼神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江澄却被他这眼神逼得愈发焦躁,索性把所有的怨怼全都倾泻而出,将一切罪责都推到魏无羡身上:“说到底,莲花坞会灭,我爹娘会死,我会被化去金丹,全都是因为你!”
“若不是你在屡次招惹温晁,若不是你不知收敛处处出风头,让温氏抓到挑衅的由头,他们怎么会突然发兵莲花坞?”
他红着眼睛,字字泣血,却句句都在指责,“是你!是你害了江家,是你毁了我的一切!现在你倒好,反过来倒打一耙,说我爹娘害了你爹娘?魏无羡,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他终于找到了发泄口,将所有的恐惧、绝望、对失去力量的愤怒,以及对未来无望的恨意,全都倾泻到了魏无羡身上。
仿佛只要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魏无羡头上,他父母就依然是那个对他恩重如山的父母,莲花坞的覆灭就只是魏无羡一个人的错,与他江家无关,与他父母无关。
魏无羡静静地看着江澄歇斯底里的指责,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恨意,心中一片平静,甚至有种尘埃落定的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