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忽然觉得有些乏了。
乏到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乏到连心头那点残存的刺痛都懒得去理会。
他上前一步,在江澄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平静地合上了玉棺的棺盖。那“咔哒”一声轻响,仿佛斩断了最后一丝无形的牵连。
“随你怎么想。”魏无羡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江澄,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跟你争论谁对谁错,也不是为了让你相信。我只是告诉你我的决定,并告诉你我这么做的理由。”
“你我之间,从今日起,桥归桥,路归路。你父母的仇,你自己去报,而我父母的仇……”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周身的气息骤然冷冽了几分。
“至于你的金丹,”魏无羡侧过脸,余光扫过江澄惨白的脸,“要是不能恢复,你就当个普通人吧。”
魏无羡话音刚落,江澄像是被什么狠狠蛰了一下,猛地抬头,眼中血丝更盛,那里面翻涌着的,除了愤怒与绝望,还多了一层被狠狠刺痛的、近乎扭曲的委屈。
“当个普通人?”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几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魏无羡,你说得轻巧!你以为我这金丹是怎么没的?!”
魏无羡皱眉,他一直以为,江澄是在逃亡途中固执地想回莲花坞救人,才被温氏的人抓住,落得金丹被废。虽有惋惜,却也觉得是江澄自己冲动所致。
江澄死死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冲破那层阻碍,带着泣血般的嘶哑吼了出来:
“我是为了救你!!!”
这一声嘶吼,像是耗尽了江澄全身所有的力气,也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魏无羡心头。
魏无羡猛地怔住,脸上那层近乎漠然的平静瞬间皲裂,难以置信地看向江澄:“你……说什么?”
江澄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通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混合着屈辱、愤怒与积压已久的委屈,声音嘶哑破碎:“你以为我为什么会被温狗抓住?你以为我真的蠢到要回那个已经变成废墟的莲花坞送死吗?!”
“那天……你去集市买些干粮,我在巷子里等着。你走后没多久,我就看到一队温家人过来,他们一路搜过来,眼看就要找到你去的方向!”
“我能怎么办?”江澄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我只能引开他们!我故意弄出动静,让他们看到我,让他们追着我跑!我想着,只要能让你跑掉,只要你还活着,江家就还有希望,莲花坞就还有重建的可能!”
“可我没料到……温逐流会化了我的金丹。”江澄的声音里充满了恨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滴落,“魏无羡,我的金丹,是为了给你争取时间,是为了救你,才没的!”
魏无羡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怔怔地看着江澄,看着他脸上那痛苦而扭曲的神情,听着那些他从未知晓的、被刻意隐瞒的过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原来……是这样。
他一直以为,江澄是因为不甘、因为执念,才固执地要回莲花坞,才会被温氏抓住,落得金丹被废的下场。他虽有惋惜,却也觉得那是江澄自己的选择,甚至在得知父母真相后,隐隐觉得这或许是一种天道轮回的讽刺。
可他从没想过,真相竟是如此。
是江澄,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为了引开追兵,为了护他周全,才独自一人面对那些凶神恶煞的温氏修士,才会落入温逐流手中,才会被生生化去金丹……
“为什么……不告诉我?”魏无羡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告诉你?”江澄惨笑一声,眼泪混着脸上未干的泪痕,让他看起来狼狈不堪,却又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狠劲,“告诉你有什么用?让你愧疚?让你觉得欠我的?魏无羡,我江澄还没沦落到要靠你的怜悯和愧疚活着!”
“我……”魏无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千言万语都堵在胸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道歉?道谢?还是解释?似乎都不是。
江澄看着他怔忪、沉默,甚至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动摇和痛色,心中那点扭曲的快意和更深的委屈,如同野草般疯长。
他猛地抹了把脸上的泪,那动作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狠劲,却更显狼狈。
“现在你知道了,魏无羡。”江澄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近乎残忍的逼问,
“我的金丹,是为了救你才没的。我江家对你何曾有过亏欠,但我江澄,从小到大,可曾真的负过你?莲花坞里,谁不把你当大师兄?谁不敬你护你?现在我家破人亡,我也成了废人,你一句‘恩断义绝’,就想把一切都撇干净?”
他往前走了一步,尽管脚步虚浮,却带着一种濒临破碎的执拗:“魏无羡,你告诉我,你的良心呢?”
魏无羡踉跄着后退半步,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土墙。他闭上眼,眼前却交替闪过父母棺中紫电的烙印,和江澄此刻泪流满面、金丹被废、却口口声声质问着他良心的脸。
血仇……恩义……
两股截然相反、却都沉重无比的力量在他胸腔里疯狂撕扯,几乎要将他一分为二。
一边是生身父母惨死、尸骨被弃的深仇大恨,是长达九年的欺瞒与利用,是信仰崩塌后的冰冷与决绝。他告诉自己,不能再心软,不能再回头,否则对不起爹娘在天之灵。
另一边,是江澄那句“我是为了救你”,是莲花坞里一起偷莲蓬、一起挨骂、一起在夏日午后偷懒午睡的点点滴滴,是江澄别扭的关心,是江枫眠……那曾经让他倍感温暖的、如今却显得无比讽刺的“慈爱”。
他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