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老板说完自己想说的话，整个人没有什么动作，但从他的姿态中，京墨读出了明显的两个字“放松”。
那是胸中的大石头终于被挪开的轻松，不似作假。
公孙垚自然看向霍渊，等他的反应。
霍渊没说话，黑沉沉的眼睛盯着孙逊，判断他的话是真是假。
孙逊大大方方任他看。
京墨和周雪在一旁不出声，看着俩人博弈一般沉默。
昏黄的烛光如同一道分界线，立在桌上，将桌两侧坐着的两个人分割在不同的空间。
霍渊坐在东方，身侧有公孙垚，背对着窗户，窗户是开着的，月光透过窗楹，照亮一片空间。
孙逊身侧空无一人，在往后，是浓重的墨色，无尽的黑暗，看不清是墙也看不清路。
“目的？”
霍渊不信孙逊是得知真相后幡然悔悟，想要赎罪。
这么多年深陷其中，哪是说逃开就能逃开的。
即使他幡然醒悟，霍渊也不信他会老老实实弃暗投明。
万一从见面开始，就是阴谋诡计呢？
孙逊早就料到霍渊的反应，也不意外。
“如果能顺利回京，我可以说服二皇子归顺大靖。”
这实在是一个很有分量的筹码，可……
“如果没能说服呢？”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好。”霍渊沉默半晌后点头，“希望你真的能成功。”
孙逊目光在周雪的脸上略过，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柔和。
“放心，我还想……活下去。”
“活下去”三个字他说得十分轻，像羽毛一般飘散在风里。
孙逊好似将明面上所有能交代的都交代了，包括了南洲他们所有的据点、羽阁遍布大靖的所有他知晓的据点、以及所有朝中与他有过交集的官员……干脆得很。
其中，最让霍渊感到凝重的，是周雪和公孙垚被抓来的缘由。
公孙垚在军中素有神医之名，此番孙逊对公孙垚动手，原因是突厥可汗阿史那土门病危，已经严重到卧床不起了。
孙逊选在这个节骨眼叛逃也有这个原因。
一切都顺理成章，但没由来的，京墨就是觉得不大对劲。
莫名的第六感无法言说，可不安如同心脏爬满蚂蚁，完全无法忽视。
“彭羽如今还在京城……”孙逊在京墨和霍渊即将离开的时候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京墨侧头看了他一眼，随后跟霍渊一同离开。
“你相信他吗？”
走出去不远，京墨问霍渊，表情迷茫。
她还没能消化彭羽是孙逊顶头上司这件事。
霍渊语气坚定：“我们来南州的目的已经达到，未免节外生枝，必须立即安排回程。”
京墨点头。
彭羽还在醉仙楼，跟楼里的人在一起。
所有人都一无所知……如果彭羽那边收到孙逊反水的消息，那楼里的人……
京墨心如擂鼓。
霍渊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握住她的手，轻轻地捏了捏。
“没事的，我留了人，如果出事儿会有消息递过来。”
京墨忍不住想担心：“如果你留的人也出事儿了呢？”
霍渊将人揽入怀中，坚定道：“不会的，相信我。”
习习凉风吹拂过面颊，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望向京城的方向。
……
第二日，简单修整后，京墨和霍渊一行人踏上回京的路程。
路上，暗卫门几乎是每隔半天就会递来新的消息，基本都是无事。
醉仙楼正常营业，朝堂之上很平静，嘉庆也很安分，一切都如往常一般，宁静得有些过头了。
京墨和霍渊的心都悬着，默默地加快回京的步伐。
快马加鞭连轴转的情况下，霍渊和京墨硬生生将回京的时间缩短了一半。
到京城城门下的时候，京墨还有些恍惚感。
她感觉骑马的颠簸已经快把她的魂从身体里颠出来了。
进入京城后，他们分头行动，京墨直奔醉仙楼。
人声鼎沸，迎来送往，她已经看到小豆子跟一个眼生的小厮一起在送客人了。
京墨上前两步，一巴掌拍到小豆子的背上。
“怎么样！这几天家里没出什么事儿吧？”
小豆子被人猛拍一惊，惊完眼圈就红了。
“京墨姐姐……”他眼泪没掉下来，猛地吸了一下鼻子，扑到京墨怀里，“我想你了。”
小豆子紧紧抓住她的衣服，力道大得吓人。
不知怎么的，她觉得小豆子本来要说的不是这个。
京墨迟疑地拍拍小豆子的背，察觉到他的异常情绪，将满肚子的疑问咽下去。
不合适，他忽然改口肯定有原因，等等……先等等……
小豆子拉着京墨跟楼里其他人打招呼，所有人都很激动，拉着京墨来来回回地看。
没见到彭羽和小九。
春红说，他们俩说有事儿，已经离开有一阵子了。
热热闹闹到晚上，霍渊一身黑袍出现在京墨房间。
两人面面相觑，脸色都很凝重。
“嘉庆死了。”
“楼里被监视了。”
两人同时开口说完消息，又同时陷入沉默。
路上的时候，两个人就怀疑京城过来的消息都是假消息，或者是暗处那人希望他们看到的消息。
如今到京城一看，果然。
“但是我看不出彭羽任何异常。”南鸢鸢揉揉干涩的眼睛，一遍遍回想白日里跟彭羽的接触细节……没有任何异常。
“会不会……会不会孙逊是在骗我们？”
霍渊抿了抿唇：“嘉庆是羽阁的人杀的，现在的嘉庆是假的。”
京墨惊得瞪圆眼睛。
一国公主，说替换就替换了？
而且……“换掉她有什么用？”
霍渊幽幽的目光望向皇宫的方向：“那毕竟是圣上最宠爱的公主啊……”
京墨毛骨悚然。
“最受宠的，才有可能拿到一些别人拿不到的东西啊……”
……
京城外三百里，深山密林中。
身着布衣的男人们正在训练，没有一个人说多余的话，只有大刀破空的声音和衣料摩擦的声音。
一个高瘦的身影带着一个穿着青色罗裙的姑娘出现在山腰位置。
不多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在他面前站定，抱拳下跪。
“禀告主上，各部兵马俱已齐集。”
高瘦的身影从怀中掏出一枚青色的果子递给青色罗裙姑娘，看着姑娘专心啃果子，语气漫不经心道：“三日后，辰时。”
“我们请京城的贵人们，看一场盛大的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