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亦云写完信后，把信封好交给通信员，站在门口看着通信员翻身上马，沿着山道向商洛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声在土路上响了一阵，逐渐被山间的风声和树影吞没。他转身走回屋里，把桌上的纸笔收好，对林娥说：“走，去周边看看。趁现在有空，把宁陕周边的情况摸一摸。”林娥放下手里的文件，站起来，一边系上风纪扣一边说：“行，走哪边？”周亦云说：“往东走，出苏区边缘，到国统区边上转转。不进太深，看个大概就行。”
消息很快传到了红二十三团。团长听说周亦云要出苏区调查，当即赶了过来，站在周亦云面前，语气恳切：“主席，周边敌情复杂，万一出点事，我们担不起这个责任。我建议至少配一个警卫连。”周亦云摆了摆手：“不用，不出苏区，就在边上转转，不扎眼。一个连过去，反倒引人注意。”团长还想再劝，周亦云已经弯腰系好了鞋带，拍了拍手上的土：“就这样定了。”团长站在原地，看着周亦云已经转身向院外走去，没有继续开口，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快步走回团部，让人给三十二师发报。
三十二师师长接到电报时正在看地图，看到内容后眉头皱了起来，没有犹豫，当即让人转报给红二十三军军部。王而琢接到电报后，没有多问，一面给三十二师下令加强外围警戒，一面将情况上报鄂豫陕军委。曾声生在商洛收到电报后，提笔给周亦云写了一封信，措辞不太客气，大意是让他不要一个人往外跑，出了事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信写完交给通信员送出后，曾中声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也没有再回头看向桌面。
红二十三团团长在接到上级命令后，重新安排了警卫方案。他没有再去找周亦云争论，只是在出发那天早上，安排了两个人跟在周亦云和林娥身后，又在外围布置了一个班，保持隐蔽距离随行。周亦云走到村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对团长说：“太扎眼了。”团长说：“主席，这已经是底线了，不能再少了。”周亦云没有继续推辞，说：“六个人，不能再多了。”团长没有再讨价还价，点了头。当天上午，周亦云带着林娥和四名警卫员沿山路向东走去。队列保持着松散的间距，警卫员穿着便服，与当地的装束融为一体，既不显眼，又能在需要时迅速到位。
沿途经过了几个村子，他在一处分岔路口停下脚步，侧过头对走在身旁的警卫员说了一句：“你们别离太近，保持距离就行，有事我会发信号。”警卫员点了点头，放慢了脚步，等到前方两人走出大约二十步后，才继续跟上。队列在岔路口处散开，重新调整了彼此之间的间距，保持着能够相互观察又不会引起注意的布局。
周亦云一行在宁陕县边缘的一个小山村住了下来。村子不大，散落着几十户人家，依着山坡错落分布，几条土路在房舍之间蜿蜒穿过，通向远处正在晒谷的地坪和坡地上的菜畦。几户人家的屋顶已经补过新瓦，墙根处堆着干柴和藤条，鸡在路边刨食。他们借住在村东一户老大娘家，院子里有一棵老核桃树，树荫正好遮住半间屋檐，地面铺着一层被反复踩过又被雨水拍实的黄土，缝隙中夹着几片干枯的落叶。
周亦云坐在院子里的一截木桩上，手里端着一碗凉茶，没有喝，只是端着，和几个围坐的村民聊了起来。周亦云说：“老人家，保长最近有没有来催过粮？”旁边蹲着的一个中年人说：“催了，上个月才来人收了一次钱粮，说是征‘剿共捐’，每户交一块银元。”
另一个坐得稍远的年轻人说：“我家的地被划了‘匪区’，要多交半成。不交就抓人。隔壁村有人被抓去修碉堡，到现在还没回来。”周亦云没有说话，把茶碗搁在膝盖上，旁边一个年轻人接话道：“不只是钱粮，还有壮丁。保甲长手里有名单，隔几个月就下来抽人，抽到就得去。有钱的可以买通，没钱的只能去。”
周亦云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问：“除了钱粮和壮丁，还有什么？”一个坐在门槛上的老汉说：“还有捐。买盐要交盐捐，过路要交路捐，就连卖柴都要抽一份。”
周亦云听完老汉的话，把茶碗放在膝盖上，没有急着问下一个问题。他像是要让那些话在空气里再落一会儿，然后才开口，语气和刚才一样平稳：“老人家，咱们这地方，平时谁说了算？村子里的老户、大户，有没有说了算的？”
老汉没有马上接话，像是要在心里把那些名字过一遍，然后才开口说：“咱们这一带，大姓是刘家和陈家。刘家在上村，地多，族里出了几个做保长的。陈家在下村，开了两间油坊，也放贷。”他压低了声音，“上村的刘保长是去年才换的，说话硬气，去年收粮的时候带人上门，把张家的猪都拉走了。”
周亦云没有追问刘保长具体做了什么，他停了一下，又问：“那这边有没有大家特别怕的、特别恨的？”院子里安静了片刻，有人接过了话头。一个蹲在墙根下的年轻人抬起头，声音不高：“刘保长不可怕，上村那个陈老爷才厉害。放贷的人，利息按年滚，谁家借了钱，几年下来房子地都得交出去。”
旁边一个妇女接了一句：“去年冬天，李家因为还不上借的粮，儿子被抓去修路了，到现在还没回来。他家的地也被陈家租给别人种了。”周亦云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茶碗，碗底还剩一层浅浅的茶汤，细碎的光在液面上微微晃动。
他放下茶碗，转向离自己最近的一位老人，声音不高不低：“老人家，你们觉得红军怎么样？”老人慢慢地把烟杆从嘴边拿下来，没有立刻回答，像是要把这个问题放在手心里掂一掂，确认它的重量和真实性。他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才悄悄的说道：“一开始，我们也怕。没见过红军，只听说过。后来红军来了，我听走村人说，红军不抢东西，不抓人，分粮分盐，还帮我们老百姓修房子。”
他顿了顿，“走村人说，这支队伍不一样。跟以前见过的官兵不一样。”周亦云没有点头，也没有说话。
旁边的年轻人说道：“听说红军来了还分田地呢，就是不知道，红军什么时候过来呢，”
突然一声“保长来了”传了过来，原本蹲在墙根下、坐在门槛上、围在周亦云身边的村民几乎在同一刻站起身来，有人快步走回自家屋里，有人低头捡起地上的箩筐往巷口走，有人端着碗沿墙根迅速离开了院子。没有人多看一眼，没有人多问一句话。不到半分钟，只剩下周亦云、林娥和四名警卫员。
保长带着五个挎着枪的壮汉走了过来，脚步明显比刚才慢了下来，目光扫过周亦云和林娥身上，又看了一眼站在两人身后几步处的四名警卫员，手里的枪放得低，不挡路也不碍事，位置和角度都说明他们已经待过一段时间，知道该站在哪里。
保长走到周亦云面前，站在几步外，脸上堆着笑，语气也比刚才恭敬了许多：“这位先生，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啊？”周亦云没有起身，也没有去接他的话，只是坐在木桩上，手里的茶碗还没有放下。林娥也没有动。离周亦云最近的一名警卫员从怀里掏出一本证件，递到保长面前。
保长接过去翻开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但明显收窄了一些，然后声音低了几分：“长官，是长官。”他用双手把证件递还，退后了半步，又看了一眼身后那五个挎枪的人，抬了抬手，示意他们把枪口放低。
周亦云没有看那几个人，他看着保长，像在看一件被反复使用、边角已经磨圆但依然保持着完整形状的旧用具，然后开口，语气不高：“你这边，壮丁凑够了没有？”
保长的目光没有闪躲：“有，上个月县里下了文书，各村都要交人。我不交，上面就要拿我问话。”周亦云又问：“交过之后，回来过几个？”保长沉默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像是要把那段数字从已经归档的旧账页中重新取出来核对一遍：“交过十几个，回来两个，还缺了一条腿。”
周亦云端着茶碗喝了一口：“你们这地方，地主是谁？”保长说：“上村的陈老爷，下村的刘家。”周亦云放下茶碗，抬头看了他一眼：“陈老爷和刘家，跟县里来往多吗？”保长被问住了片刻，像在判断这个问题能不能答，过了几秒才说：“陈老爷的儿子在县保安团当副队长，刘家跟县里是世交。”
周亦云听完就让保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