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丰八年的春节,落在阳历1858年的1月25日。
萧云骧是在庐州城里,听着远近零星的爆竹声,度过这个年关的。
冬日的江淮,空气里总凝着一股化不开的湿寒。
行辕设在原盐务局的公署里。
炭火盆烧得正旺,偶尔噼啪一声,爆起几点火星。
窗纸被外头的冷风吹得微微鼓动,映着屋内摇曳的烛光。
出征已三个多月。
万里山河的棋局上,各条战线的消息,如同雪片般穿过烽烟,陆续汇聚到他的案头。
最近的战报,来自江南佐湘阴部:
大军已围住上京,然城内尚有神国残部,且句容、溧阳一带有清妖重兵虎视,随时可能反扑。
用兵谨慎的佐湘阴,并未急于攻城。
反而深沟高垒,将阵营稳稳扎在城外的雨花台、孝陵卫等地。
同时,劝降的文书,已不间断地射向那座孤城。
然而,神王没有一丝回应。
石达凯那边的进展,则要迅猛得多。
中原腹地,开封府内的溃兵流匪已被肃清,局面初定。
他又遣出第一军林凤翔部,挥师西进,直逼洛阳。
守将袁甲三登城远望,只见夏军旌旗蔽野,阵列严整。
自忖大势已去,抵抗无非徒增伤亡,遂长叹一声,下令开门请降。
至此,豫省境内,成建制的旧朝兵马,便只剩龟缩开封城内的奕山与都兴阿部,约七八万人。
他们几次三番试图突围,都被李开方部打了回去。
折损不少人马,只得退回城中,凭高墙固守。
石达凯眼下,正等着林凤翔部从洛阳回师,待两军合兵,便要开始对开封的最后强攻。
知晓萧云骧亲率的第五、第八军已荡平皖省,石达凯在战情汇报的信末,附上了一项请求。
他希望萧云骧能派出一支劲旅,向北进入皖北的归德府,以及苏省的徐州,鲁省的曹州、济宁、兖州等地。
一来,盘踞在此处的捻军蓝旗韩老万、黑旗苏天福,态度一直暧昧不明,需要有一支强军前去震慑压服。
二来,若能顺势拿下鲁省,便可稳稳护住北伐大军的东侧。
待日后大军渡过黄河,经翼省直扑京师时,不必担忧鲁省的绿营乡勇,会窜出来威胁漫长的后勤补给线。
萧云骧对着地图沉吟片刻,同意了石达凯的请求。
与韩老万、苏天福这种投机心理很强的捻军首领打交道,既要有怀柔之策,也需显露雷霆之威。
沉毅持重的林启荣,倒是合适人选。
于是,第五军领了军令,拔营向北,兵锋指向豫东、苏北与鲁西南那片广袤而复杂的土地。
并听从石达凯的统一调度。
至于脾气火爆的赖裕新,则被萧云骧留在身边,领着第八军继续扫荡苏中的扬州、淮安两府。
必要时,这支队伍还可南渡长江,支援江南的佐湘阴部。
相比中原与江淮的捷报频传,南北两端的战事,却呈现出一番迥异的景象。
官汶在闽省,几乎是望风而走,根本不敢与陈钰成的第四军正面交锋。
他将闽省能调动的兵马,悉数收缩到了浙省,打定主意要倚仗杭州府的坚城与水网,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只是闽地山道崎岖,路险道窄,大军行进补给,都很是艰难。
陈钰成部虽未遭遇激烈的抵抗,然而三个多月过去,前锋还在浙南温州府的层峦叠嶂间,苦苦跋涉。
没有斩获,且行军缓慢,让性急的陈钰成十分郁闷。
寄来的军报里,他痛骂官汶是“没卵的鼠辈,只知逃跑”。
萧云骧阅罢,不由莞尔。
他提笔回信,给这位爱将指了一条路:
不必硬钻温州的山沟,可分兵先取金华、衢州两府。
此二地乃连接赣省的通道,一旦打通,后勤粮秣,便可直接从赣省补给。
待粮秣军械无忧,再从容向东,收拾杭州府的官汶不迟。
随陈钰成军报一同送来的,还有夏府新任闽省巡抚沈保桢的一封私信。
信中言道,他与湾岛知府孔昭慈,有旧日同窗之谊,愿请命渡海,前往劝降。
萧云骧与李竹青略作商议,觉得此事虽可行,但安全须得保障。
李竹青对这位孔昭慈也有所了解,知他出身曲阜北宗孔家,为官还算清正。
便亲自提笔,以萧云骧的口吻,写就一封劝降信。
信中先许以重诺:若孔昭慈愿率湾岛归顺,日后夏府将湾岛单立一省,这开省第一任巡抚之位,便是他的。
笔锋一转,却附上警告:
倘若孔昭慈执意要为旧朝殉葬,甚或敢伤沈保桢性命。
那么,夏府不光会追究其责,且待控制曲阜后,必对北宗孔家“另行相待”。
其意不言自明。
看着李竹青这封“先礼后兵”、用家族兴衰威胁人的信稿。
萧云骧摇头一笑,却未作修改,盖印封好,派信使带给沈保桢。
孔家受历朝历代官府垂青,对家族传承颇为珍视。
当下夏军缺乏渡海作战的船只和经验。
李竹青这对症下药的法子,或许真能说动孔昭慈,免去一场渡海苦战。
而晋省的战场,却颇为胶着艰难。
晋省绿营提督富明阿,乃是前明督师袁崇焕的六世孙,对旧朝却是一片赤胆忠心。
他对李绣成的劝降书置之不理,更利用晋省表里山河、关隘众多的地利。
从蒲州开始便层层设防,依仗险要堡垒,节节抵抗消耗,死活不肯出城,与夏军野战。
李绣成的第三军从蒲州、解州、绛州一路攻关克垒,苦战三个月,才推进到平阳府临汾城下。
距离省府太原,还有五六百里路。
不仅火药炮弹消耗甚巨,且时值严冬,晋南苦寒。
许多南方将士手足冻伤,非战斗减员日增。
萧云骧接到战报,立即回信安抚。
他点明晋省战场的战略意义,本就在于牵制旧朝兵力,使其无法东调支援京师,从而保障中原北伐主力无虞。
他叮嘱李绣成切莫急躁,只要能将晋省数万绿营,牢牢钉在原地,便是大功一件。
若攻坚实在不顺,不妨暂缓攻势,待来年春暖,再图进取。
各战场局势,便是如此。
总体来说,夏军自全面进攻以来,战局虽算顺利。
但旧朝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尚未到能一鼓而定、彻底终结的时候。
时光流转,半月倏忽而过。
正月十五上元节,本应是灯火璀璨的佳节,江淮大地却依旧笼罩在战云之下。
萧云骧亲率的第八军二十二师,已攻克扬州,将这座江左名城,牢牢握在手中。
北面也传来捷报:
石达凯部的工兵发挥所长,从开封城外西北一处地势略高的土岗,避开地下水位,掘了一条地道,直通城墙根下。
数万斤的火药被小心填入,轰然巨响中,北面一段城墙被炸塌。
蓄势已久的夏军将士如潮水般涌入,开封城宣告攻破。
奕山在都兴阿等一干旗人将领的死命护卫下,仅带着数百残兵,仓皇北渡黄河,逃往京师。
城中七八万守军,或死于巷战,或弃械投降。
东线,林启荣率领的第五军,也正式踏入鲁省地界。
齐鲁大地的风云,为之变色。
而赖裕新已经将淮安府拿下,正在扫荡周边溃兵流寇,安靖地方。
至此,胜保部五万绿营在栏杆集烟消云散,李绍荃七万淮勇在陷陂湖土崩瓦解,再加上开封十余万大军的覆灭……
旧朝的重兵集团,便只剩下困守江南的穆荫与福安所部,约十余万绿营。
然而,长江水道已被夏军水师牢牢锁住,他们插翅难渡。
更何况,萧云骧已亲率二十二师坐镇江北扬州,堵住了他们北上的路径。
从豫省到直隶,除了京师周围几万战力堪忧的兵马,
旧朝再也无一支成规模的力量,能够阻挡石达凯部北伐大军的滚滚铁流。
中外有识之士,此刻都已看得分明:
旧朝的覆亡,只是时间问题。
而这个时间的长短,只取决于北伐军向京师推进的速度。
扬州行辕内,萧云骧推开窗户,初春的清凉夜气涌入。
远处,不知是谁家,依旧按着旧俗,放起了一盏孤零零的孔明灯。
那一点暖黄的光,在墨蓝的天幕中缓缓飘升,倔强而又缥缈。
仿佛这战火未歇的岁月里,小心翼翼的祈求一份平安。
它飘过尚未散尽的硝烟,越过奔涌的大江,向着明月与星辰飘去。
他静静看了一会,直到那光点融入星月,再也辨不分明,才轻轻合上了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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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更新晚了。唉,不是每天晚上,都能做到凌晨四五点爬起来写小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