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馆内的枪声已经停了。
三楼走廊里没有动静,那些米酱工作人员不知道躲进了哪个房间,反正是没下楼。
使馆外面,大马军方的部队也停在了街口,没有往前推进。
路灯坏了七八盏,剩下的几盏发出昏黄的光,把那条街照得半明半暗,像一条被晾在岸上的鱼,翻着肚皮,一动不动。
三方就这么僵住了。
胡舒远蹲在一楼大堂侧面的柱子后面,耳朵里嗡嗡的,刚才那一阵交火震得他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他旁边蹲着关铭,半边身子靠在墙上,手里攥着那支打空了的步枪,枪管还是烫的。
关铭偏头看了看胡舒远,边换弹匣边道。
“他们不下来,我们上不去,外面又堵着,再拖下去对我们很不利。”
胡舒远没说话,脑子里在飞快地盘算,使馆里的米酱人员不下来,说明他们还在等援军。
外面的守军不推进,说明他们也在等,等什么?等更多的人来?
但这个局面拖得越久,对他们越不利。
等到更多的大马军方人员把整条街都封死,他们想走都走不了。
胡舒远咬了咬牙,原本的目标是抓几个活的米酱人回去,可现在看来这想法太天真了。
使馆的防御比预想的硬,三楼的米酱守军虽然被压制了,但没有被消灭,他们缩在房间里,你冲上去就要挨枪子。
要是用重武器,确实能把楼炸塌,可那就等于告诉全世界——反抗军有重武器,背后肯定有人支持。
之前胡舒远一直强调,不要暴露这个底牌,因为后果难料。
最主要的是,他们现在的人员太少了,满打满算还不到两千人,还分散在各处打游击。
没用重武器,他们就是小打小闹的散兵游勇。
可一旦他们亮出重武器,大马当局肯定不计代价重兵镇压。
胡舒远想了想,现在算什么情况?抓人抓不到,撤退不甘心,就这么干耗着等天亮?
他抬头看了看二楼的楼梯口,又看了看外面那条被大马军队堵住的街,然后做了个决定。
他拿起对讲机,按了一下通话键。
“老孟,你跟老马带人上吧,执行第二套方案。”
对讲机里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马腾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
“啊?真要这么干?事情会不会闹得太大了?”
胡舒远一拳砸在关铭的膝盖上,声音闷得像锤在沙袋上。
“没事,我爸那边肯定有后手,怕什么?”
马腾那边又停了一下,像是在跟旁边的人商量。
然后他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短促了几分。
“那就干了?”
关铭蹲着换了个姿势,把腿伸直了一点,龇牙咧嘴地揉了揉膝盖。
“干了!老马你搞快点。”
他嘴上说笑着,脸上的表情却一点都不轻松,握着枪托的手收得紧了一些,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给那句话裹上一层自己能接住的重量。
对讲机里传来孟川的声音。
“我已经在过来的路上。”
胡舒远放下对讲机,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了关铭一眼。
“把人都撤到街对面那栋楼里。叫陈国梁也撤回来,别在使馆正门那边待着了,等下会误伤。”
关铭点了点头,弯腰贴着墙根往门口方向摸去。
他一边走一边用手势示意走廊里的人后撤,动作很快,但没有跑,每一步都踩在阴影里。
来到外面,胡舒远的目光落在那栋灰白色的使馆主楼上。
三楼的窗户黑漆漆的,看不到里面的人影,但他知道那些人就藏在窗户后面,端着枪,竖着耳朵,等着外面的动静。
他端起枪,对着三楼那排窗户扫了一梭子,然后转身贴着墙根退走。
子弹打在窗沿上,溅起几道碎屑,然后走廊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外面的大马士兵听到枪声又响了一阵,紧张了片刻,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等待的姿态。
没过多久,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街对面的巷子里传了出来。
马腾走在最前面,肩上扛着一具火箭筒,筒身比他胳膊还粗,黑漆漆的金属表面在路灯下泛着一层暗淡的光。
他身后跟着四个华人,两人一组抬着两挺重机枪。
再后面是孟川,他肩膀上也扛着一具火箭筒,脚步比马腾稍快一些,像是怕落后了会被什么东西追上。
胡舒远从暗处钻了出来,快步迎上去。
“使馆里的人都撤出来了,现在里面只剩米酱人。”
马腾把火箭筒从肩上放下来,搁在脚边,弯腰喘了口气。
“你说打就打,你说撤就撤。行,你说吧,怎么干?”
胡舒远看了一眼使馆那栋楼,又看了看街口那边黑压压的大马军队阵线。
“先打正面那辆卡车,打掉之后,那些大马士兵就没胆子往上冲了。”
“然后你们几发火箭弹,把主楼炸塌,一个活口都不要留。”
孟川把火箭筒的尾盖拧开,往里面塞了一发弹药。
“卡车打掉之后,那些大马猴要是跑呢?”
胡舒远盯着使馆那边。
“那就让他们跑,我们的目标是把使馆炸掉,使馆没了,米酱肯定会跳脚,到那时大马当局就惨了。”
马腾站直了身子,拍了拍火箭筒的筒身。
“行,那就干。”
街口那边,大马军队的阵线里。
一个年轻士兵趴在吉普车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往使馆方向看了看,然后缩回来,对旁边一个老兵道。
“那些人暴徒跑了,使馆里面好像没人了。”
老兵蹲在吉普车轮胎旁边,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眯着眼睛看了看使馆的方向。
“跑了?跑了好,米酱人不出事,我们就不用上去,就这样挺好。”
年轻士兵还想说什么,老兵摆了摆手。
“别想那么多,等着就行了。”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的脚步声从街对面的巷子里传了过来。
老兵耳朵动了一下,偏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太暗了,看不太清,但能看到几个人影正在巷口晃动。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那边有人……”
话音未落,一道橘红色的尾焰从巷口猛地蹿出来,带着尖锐的呼啸声,撕破了夜色。
火箭弹拖着长长的尾迹,精准地砸在卡车的正面,轰的一声炸开。
火光猛地腾起,烧红了那辆车的侧面,驾驶舱的玻璃被震碎,碎片四溅,车轮被烧得发出刺鼻的气味。
那辆卡车的轮胎被炸烂了,整辆车歪向一侧,卡在马路中间,堵住了后面的路。
“敌袭!”
年轻士兵大喊了一声,整个人趴在地上,双手抱着头。
老兵反应比年轻人更快,他从吉普车侧面滚出去,爬进排水沟里面,举起步枪对着巷口方向打了一梭子。
但子弹打在砖墙上,只溅起几道白灰。
就在这时,第二发火箭弹紧接着飞了过来,砸在第二辆卡车的侧面,那辆车的车身被掀开了一道口子。
驾驶座上的士兵被气浪推了出来,摔在几米外的路面上,一动不动。
爆炸声震得整条街都在晃,地面上细小的石子被震得弹跳起来,在昏暗的灯光下划出一道道细碎的弧线。
那些大马士兵终于反应过来,有人开始还击,有人往后退,有人躲在车后面不敢动。
但他们的火力打在那些建筑物上,既挡不住火箭弹的冲击,也拦不住从巷口扫出来的两挺重机枪的弹线。
子弹像铁扫帚一样扫过路面,打在车身和地面上,溅起的碎石和金属碎片在空气中乱飞。
几个试图反击的士兵刚露出半截身子就被扫倒在地,剩下的全都缩在掩体后面不敢动弹。
有人趴在地上用双手捂住耳朵,额头贴在碎石地面上,一声不吭,肩膀却越抖越厉害。
使馆主楼被第一发火箭弹命中。
那发弹是从二楼窗口钻进去,在屋内炸开,橘红色的火焰从窗口喷涌而出,碎玻璃像雨点一样落在楼下。
紧接着第二发火箭弹打在了一楼的承重柱上,爆炸的冲击波把整面墙都推塌了,碎石和砖块哗啦啦地垮下来,堆成一座矮坡,堵住了门口。
第三发火箭弹从侧面钻进了使馆内部,那声爆炸比前两发更沉闷一些,像是被墙壁包在里面闷住了一样。
原本被火光映亮的窗口一个接一个地暗下去。
街口的大马士兵已经被打懵了。
重机枪的弹线还在不断地扫射,把任何试图露头的士兵压回掩体后面。
有人趴在地上对着对讲机大喊。
“请求增援!请求增援!使馆方向遭到重火力袭击!我们顶不住了!”
对讲机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回应,像是同样在混乱中挣扎的声音。
那两辆被炸毁的卡车还在燃烧,火光照亮了半条街,把那些趴在掩体后面的大马士兵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路面上,像一排被压扁了的雕像。
另一边,那些阿国人已经被这场面震住了。
辛格蹲在巷口的墙根后面,看着那几发火箭弹拖着尾焰飞出去,砸在使馆楼体上,炸开,火光冲天,碎砖乱飞。
他的手攥着枪托,指节发白,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
他旁边一个年轻的阿国人声音发紧,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卡着。
“辛格……他们……他们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辛格没有回答,看了一眼巷口方向,又看了一眼那栋正在燃烧的使馆主楼,然后低声说道。
“撤,我们往后面撤,这边太近了。”
他的想法很简单,这里这么大动静,大马那边肯定会派重兵过来。
可他们没有收到撤退的命令,那就躲远点,要是局势不对,好第一时间跑路。
辛格带着他的人贴着墙根,沿着排水沟的方向,头也不回地撤进了更深的夜色里。
使馆主楼在三发火箭弹的轰击下塌了大半。
三楼的那排窗户已经看不见了,被碎石和浓烟遮住,屋顶塌陷了一大块,横梁从中间断裂,斜斜地插在废墟里。
火从二楼烧到三楼,又从三楼烧到屋顶,黑烟滚滚地升起来,在夜色中翻卷着,像是要把整片天空都染成灰色。
那些还活着的米酱大兵已经没有任何抵抗的意志了。
攻击还在继续。
重机枪扫过路面,把使馆门口最后一个还在抵抗的火力点压制住,然后也停了。
街上安静了下来,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瓦砾偶尔滚落的声音。
胡舒远站在巷口,看着那栋正在燃烧的使馆主楼,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瞳孔照成一片橘红色。
关铭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拎着那支步枪。
“乖乖,这才是打仗,以前我们那都是过家家呢,啧啧啧...呃,差不多了,该撤了。”
胡舒远没有立刻回答,显然也被这种大场面镇住了,他又看了两秒才转身。
“通知所有人,按照方案撤,五分钟之内离开这片区域。”
命令通过各小组的负责人迅速向下传递,先是几个小队长,然后是各组组长。
撤退的指令沿着街巷和排水沟一层层传开,那些潜伏在街角、巷尾、屋顶阴影里的战士开始无声地收拢,向指定的方向移动。
有人在搀扶伤员,有人在拖拽趁乱缴获的物资,有人在清点人数。
整条街像一台正在缓慢停转的机器,先是加速,然后减速,最后在震动的余韵中逐渐趋于静止。
胡舒远是最后一批离开的人之一。
大批增援部队赶到的时候,使馆已经烧成了一片废墟。
几辆装甲运兵车停在街口,车灯照亮了那堆还在冒着黑烟的瓦砾,照亮了那些散落在地上的枪支,照亮了那些蜷缩在墙根下、水沟里,脸上还带着惊恐的幸存士兵。
一个军官从车上跳下来,站在路中间,看着眼前那堆废墟,嘴巴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找不到词,好一会才呢喃道。
“这……这是那些人干的?”
法兹尔被电话铃声惊醒的时候,正在策马奔腾。
他打了个冷颤后,才接起电话,听了一会,整张脸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瞬间褪了色。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带着贤者的疲惫和惊愕的话。
“米酱使馆被炸了?!”
电话那头的人又说了几句什么,法兹尔没有再听,只是握着听筒,坐在床沿上,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像是一棵被风吹折了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