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大宝身上的纹路已经爬到了下颌线。村里人看他的眼神变了,以前是心疼,现在是沉默——那种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沉默。
韩松每天坐在磨盘旁边喝茶,看到方大宝走过来,就把保温杯递过去。方大宝喝一口,苦的,但已经不觉得苦了。
第五十七天。
方大宝又一次走进归墟。
球体比他第一次见到时暗了一半。那些漂浮的铁蛋,熄灭的比亮着的多。
他走到球体下方,伸出手,光网络爬上手臂。疲惫感如期而至,像一只手攥住了他的心脏,慢慢收紧。新铁蛋贴着他的脖子,新球贴着他的额头,一蓝一深蓝,像两个搀扶着他的人。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光网络没有在退去时缩回球体,而是留在了他的皮肤上,变成了真正的纹路。不是印记,是裂缝。
皮肤沿着纹路裂开了,但没有血,裂缝底下透出光——深蓝色的光,跟新球一模一样。
方大宝低头看着自己发光的胳膊,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你撑不了多久了。
你的身体在变成我的一部分。等你全身都亮起来的时候,你就回不去了。”
方大宝把手从球体上收回来。裂缝没有再扩大,但也没有愈合。
那些深蓝色的光从裂缝里透出来,在昏暗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眼。他把袖子放下来,遮住胳膊,转身往回走。
猎奇哥等在石门外,正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圈。看到方大宝出来,他站起来,目光落在方大宝遮得严严实实的胳膊上,没问,转身就走。
两个人沉默着走过了干河床,翻过了第一座山,走回了村子。
村口老槐树下,胖子正抱着四耳灵狐发呆。看到方大宝回来,灵狐先炸了毛——它从胖子怀里跳下来,跑到方大宝脚边,绕着圈闻,然后退后三步,冲他叫了一声。那声音尖利,不像平时温顺的样子。
胖子愣住。“灵狐怎么了?”
猎奇哥弯腰把灵狐抱起来,摸了摸它的脑袋。“它闻到方大宝身上的味道不对。”
方大宝蹲下来,把袖子撸上去,露出那条发光的胳膊。胖子看了一眼,脸刷地白了,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你……你这是要变成什么?”
方大宝把袖子放下来。“还是我。”
楚凌云从院子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块磨石。他看了看方大宝的胳膊,没说什么,把磨石递过来。
“刀钝了。磨磨。”
方大宝接过磨石,坐在磨盘旁边,把柴刀抽出来,一下一下地磨。叮叮当当的声音在村子里回荡,跟往常一样。石猴蹲在他脚边,金色的眼睛盯着他袖口缝隙里透出来的蓝光,尾巴慢慢摇着。
韩松端着保温杯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一个磨刀,一个喝茶,谁都没说话。
磨完刀,方大宝把柴刀插回腰间的皮套里,站起来。
“韩叔,我爸那本笔记本,帮我收好。”
韩松端杯的手顿了一下。“你自己收着。”
“我怕以后找不到了。”
韩松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声叹息。“你跟你爸一个德性。他当年也是这么说的。说什么‘帮我收好’,然后就再也没回来拿。”
方大宝没接话。他把柴刀插好,摸了摸口袋里新铁蛋温热的壳,又摸了摸腰间猎奇哥那把贴着卡通头像贴纸的折叠刀。新球从他肩头飘下来,悬在他面前,深蓝色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了那些已经爬到下颌线的纹路。
“叮。”新球说了一声,声音很轻,像在问“准备好了吗”。
方大宝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山脊的方向。归墟在等着他,三天后还要去。也许是最后一次了。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不管去多少次,只要还能走回来,他就一定会走回来。
猎奇哥抱着灵狐蹲在院门口,忽然说了一句:“方大宝,明天我跟你去。”
“三天后才去。”
“我知道。我是说下次我进去,不站在面等了。”猎奇哥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你要死也得死我旁边,别一个人死在那破球底下。”
方大宝看着猎奇哥那张晒得黝黑的脸,忽然笑了。
“行。”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