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之时,一位老车夫仰头望了望漫天星斗,随口说道,:“看今夜天色,近两日不会落雪。倘若一路顺遂,明日不到晌午,车队便能走出这片群山。”
武师傅闻言补上一句,“出山之后,便是家乡本府的地界。”
夏雨入云家这些年,日子一向安稳平顺,从未经历过这般凶险的生活。此番遭遇匪寇拦路,又亲眼见识沿途关卡层层盘剥,也算真切体会到跋涉经商的万般艰难。听了他们俩的话,不由得面露喜色,开口问道:“如此说来,前面关卡该少上许多,缴纳的规费也能省下不少,赶路也能快些了吧?”
谁知那老车夫却缓缓摇了摇头:“诸位头一回走这条道,有所不知。一出这道隘口,便是三州交界的插花地,是出了名的三不管地界。三处州府互相推诿扯皮,谁也不愿派兵整治这条乱象地界。当地一伙地头蛇瞅准了这个漏洞,私自在要道设立关卡,豢养二三十名庄丁打手,公然拦阻往来车马,强索高额买路钱。”
新昌连忙上前追问:“老丈可知行情?像我们四辆货车、两辆客车,一趟大概要被勒索多少银两?”
“数目没有定准,遇上他们存心刁难,七八十两也敢张口索要。更棘手的是,这百里路途,关卡远不止一处,官卡私卡交织在一处,前前后后足足有四五道。”
云新阳听罢心中暗自盘算:若是老老实实依对方漫天要价交出银两,这一趟贩运货物的利润便会被盘剥殆尽,到头来分文难赚;上前据理争辩更是徒劳无功,这群人本就是恃强劫掠的无赖,一旦惹恼他们,直接扣下货物、拘禁行人都有可能。自己身在异乡,即便取出随身官印,想要告状,都寻不到主管的衙门。
新昌低声自语:“想要伪装货物蒙混过关,这些蛮横地头蛇必定强行开箱查验;若是把大宗货物托付给陌生挑夫分散绕行,也行不通。货物脱离视线,一旦被人私吞拐走,风险实在太大。”
武师傅抬手示意云新阳、续延与新昌凑近过来,几人围成一圈,他压低声音说道:“若是朝廷设立的官卡,硬闯便是触犯律法。可这群私设关卡的恶徒,所作所为与土匪别无二致,甚至更加猖獗,等于在官道之上公然劫掠。我与续延都有些身手,那些庄丁不过是地方招募的泼勇,就算起了冲突,想要困住我们二人绝无可能。我倒是有一计,不妨来一场白吃黑。”
新昌不由得一愣,不确定的重复说:“白吃黑?”他只听说过黑是黑,还没有听过白吃黑。
“正是。”武师傅眼底掠过一丝江湖人特有的果决,“我们装作两拨互不相识的过路客商。我带着续延,各自背上一包蔗糖,扮成独行的小贩先行赶路,主动上前与私卡的人争执纠缠,故意把事端闹大。趁他们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口角纷争之上,我伺机夺下他们收纳买路钱的钱匣子,得手之后转身便走。”
新昌心头一震:“抢夺钱匣?如此一来,一众庄丁定会全部追上来拼命。”
“我要的便是这个局面。”武师傅点头说道,“匣子里面,全是他们当日勒索各路客商得来的银两,是这群人眼下最看重的东西。见到钱匣被夺,他们必然倾巢出动,一窝蜂追出。关卡无人把守,正好留出空隙。这并非官府征税的关卡,谈不上抗税逃捐。趁着他们尽数离巢,你们带领六辆大车,顺势冲过关去。”
“只是这般行事,您和续延要被一二十名打手死死追撵,又不能下死手还击,只能纠缠不放,终究麻烦不小。”新昌面露忧色。
武师傅微微挑眉:“方才山中对阵匪寇的情形,莫非你转眼就忘了?凭这点人手,休想难住我二人。我们虽不能与他们死战,但也不仅仅只能游走缠斗,远远把追兵引离关卡。时不时的顺手打伤几人,终归还是可以的是吧。”武师傅探询的看向云新阳,见他没有反对,又接着说,“等车队已经走远安全了,我们再甩开追兵,绕到前方的集镇汇合。”
云新阳细细掂量这计策当中的利弊,指尖轻轻叩击着身旁马车侧板,神色起伏不定。
此计好处显而易见:对手只是私设关卡的地方恶徒,并非朝廷官差,不存在抗拒国税的罪名。武师傅与续延武艺高强,不至于身陷险境。计策一旦成功,不单自家车队能够脱身,或许连同其他一部分人也能一并摆脱勒索。
可他心中的纠结同样难以消解。他即将赴任粟州同知,自幼饱读圣贤诗书,恪守朝廷法度。可眼下律法明令禁止私卡扰民,地方官府却互相推诿、置之不理。想要平安通行,竟只能借助江湖上的粗暴手段解围。纵然匣子之中本就是恶人勒索而来的赃银,可这种处置的法子,终究不是为官者光明正大的处置之道。然而他又自我安慰,一切皆是事出无奈,并非本心所求。纠结了一会儿,心中终于拿定主意,采纳武师傅的谋划。不过又提出了约法四章,
“有四条底线,万万不可逾越。”云新阳沉声叮嘱,“其一,此地不同于深山荒林,这群人虽形同匪寇,却终究有所区别。可以抢夺钱匣引开追兵,一路周旋游走,但是严禁当场痛下杀手、伤及性命。一旦闹出人命,整件事的性质便彻底变了。其二,纵然匣子内尽是赃银,也不可贪求全数带走,得手之后,待到目的达成,务必寻机会将钱匣丢弃返还,千万不可带回队伍,免得落下把柄受人攻讦。其三,不可长久恋战,待车队顺利过关,便尽早抽身摆脱追兵,避免引来当地更多人手合围,徒增事端。其四,随机应变,倘若计策落空,对方不肯倾巢出动追赶,立刻收手放弃谋划,宁可破财消灾,万万不可强行涉险。”
“新阳思虑周密,这几条规矩你师傅我记下了。”武师傅郑重应下。
一旁的新昌听见云新阳那句不可贪财、钱匣定要舍弃,忍不住抿紧嘴唇,强压下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