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真望着戒神消失的地方,久久不语。小木偶的复活,是他与泪儿心底最深的一根刺。他转头看向沉睡的蓝泪儿,呼吸平稳,面容恬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星船继续前行,穿过一片丘陵地带。
荣真将蓝泪儿轻轻揽入怀中,让她枕在自己肩上。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木桑村的资料——132条人命,无一生还,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没有源气残留,甚至没有脚印。这不是普通的杀戮。
他想起在青阳湖时,赤日勒用水武雷电死的那几千吨鱼。鱼被电死后,尸体上同样没有外伤,只是体内血液被抽空。
“如果不是魔物,”荣真睁开眼,“就是……是拥有群体杀伤能力的戴戒者。”
……
一天之后,源气车趁着暮色,进入木桑村。荣真坐的是星船,速度更快一些,所以早早便在村口等候。
村庄已经拉起警戒线,蓝点和因陀罗的弟子在四周巡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像是被雷击过的树木。荣真走下马车,踩在焦黑的土地上,脚下传来细微的声响。
他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撮泥土。泥土是灰白色的,没有水分,没有生机,甚至连微生物都不存在。这不是普通的死亡,这是……彻底的湮灭。
“荣真大哥,”唐宁揉着眼睛走过来,声音还有些迷糊,“你来了多久了?”
“几个小时。”荣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唐宁,这里焦味太重,你去星船上陪夫人吧。”
唐宁点点头,飞上星船。
蓝泪儿还在半梦半醒之间,嘴里含糊地念着:“老公……花……好多花……”
……
结界罩外,蓝点与因陀罗各派了十余名精锐镇守,足见四武团对此案的重视。蓝点这边领头的是蓝浩天、蓝度天、和雅、阿力思与苏闯;因陀罗那边,则是花千色与雷晓。
“大哥,你也来了!”蓝浩敏一见蓝浩天,便如见了亲人般扑了上去,姿态热情得仿佛久别重逢的小情人。
蓝浩天却嫌恶地将他推开,冷着脸训斥:“公共场合,搂搂抱抱成何体统?离我远些。”
荣真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大舅。”
蓝浩天微微颔首,侧身让出一条路:“我陪你们进去吧,切记,不要破坏现场。”
“明白。”
荣真几人踩着圆印,飞入案发现场,如此一来,便不会破坏现场。入目之处,惨绝人寰。
原本宁静的村落仿佛被一头巨兽生生咀嚼过,满目疮痍。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夹杂难以名状的焦糊味。
一百多具尸体横七竖八倒在泥泞中,死状各异,却无一例外地透着诡异。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搏斗,甚至连逃跑的姿态都没有。他们有的正保持着劈柴的姿势,手中的柴刀还深深嵌在木桩里;有的手里攥着刚采摘的野果,半个身子却已折断;还有的紧紧护着怀里的孩子,可那孩子早已没了气息。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他们的伤口。每一具尸体上,都只有一个贯穿胸腔的血洞,边缘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滑。血液已经凝固成暗红色,在伤口处结成了一朵黑色血花。
“没有留下任何源气痕迹吗?”荣真环顾四周,沉声问道。
“没有。”蓝浩天摇头,“凶手极其狡猾,不仅抹去了源气波动,连足迹都清理得干干净净。”
荣真目光微沉:“若是人族戴戒者所为,我们不便插手;但若是魔物或海族作祟,传戒会自当尽力协助。”
“极有可能是海族。”蓝浩天分析道,“小深渊结界离这里太远了,那里的魔兽不会出现在这里。”
荣真颔首:“有道理。”
除了满地尸骸,村庄大半已化为废墟,连周边的树木也成片枯死。眼前的景象与其说是凶案现场,倒更像是刚刚经历过炮火洗礼的战场。
“杀人就杀人,为何要把这里弄得如此狼藉?”蓝度天歪着头,满脸困惑,“难道凶手是想掩藏什么?”
“有人。”荣真传音给几人。
蓝浩天心神一震,暗自心惊:都说这外甥已踏入十重超态境,自己先前还存疑,如今看来确有其事。连他都未曾察觉到这丝微弱的气息,荣真竟能敏锐捕捉。
他立刻回音:“先不要打草惊蛇。”
荣真对蓝浩天的告诫并没有听进去,他指尖轻扬,千万片落叶如离弦之箭般射入林中。紧接着,一片片树叶在半空中悬浮,彼此相隔数米,铺成一条隐秘的叶径。荣真足尖轻点,踩着树叶在林间狂奔,不过片刻,便已掠出几十公里。
落叶在空中围成一个圆圈,将一名化形人困在中央。
众人循迹赶来,将化形人团团包围。
荣真站在两片树叶上,俯视着对方:“你是海族人,还是陆地源气兽化的形?”既然对方身后还拖着一条尾巴,便绝不可能是人族戴戒者。
那化形人怒目圆睁,咆哮道:“你管我是什么变的!让开,否则连你们一起杀!”
蓝浩敏嗤笑一声:“刚化形不久,本事没多大,口气倒是不小。老实交代,或许还能留你个全尸;若敢有半句虚言,我便将你剁了下酒。”
那化形人显然是刚化形不久,不知天高地厚,猛地挥臂抓起一块巨石,狠狠朝蓝浩敏砸去。
蓝浩敏不闪不避,一拳轰出。巨石瞬间炸裂,碎石如雨点般坠落。拳风未歇,裹挟着余威将那化形人逼退数米。
仅一招,化形人便深知对方实力深不可测,只能步步后退。
蓝浩天厉声质问:“村里的人是不是你杀的?”
“不是!”
回答干脆利落,却无人相信。
蓝度天大声道:“撒谎!你身上还沾着血迹,还敢狡辩?”
化形人身上披着粗布衣裳,上面确实血迹斑斑。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全身蛮力爆发,猛地跃向半空,企图从上方突围。
荣真等人正欲出手,一团烈焰却如陨石般从天而降,砸在化形人身上。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林间。化形人胸口被烧穿,重重落在地上,瞬间变成一只红毛老虎,在熊熊烈火中痛苦翻滚。
蓝度天看了一眼:“这魔兽果然是从结界中逃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荣真问。
蓝度天指着魔兽尸体道:“你看,它的肚子上有印记,那是无上剑宫烙下的。”
“怎么可能?”蓝浩天不太信,“这里离小深渊,可有几千公里。”
不远处,出现一艘星船,图正明站在上面。他来得恰到好处,只是扫了一眼地上燃烧的尸体,皱眉问道:“这就是凶手?”连船都没有下。
“应该是。”花千色抢答道。
案发地虽属蓝点辖区,但因陀罗只是协助调查。
“什么叫‘应该’?”图正明瞥了她一眼,“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一句话,问得花千色噤若寒蝉。
图正明转头看向荣真:“副会长,你觉得这魔兽是不是凶手?”
“是”不能说,“不是”也不能说,“应该”刚刚已被驳斥。荣真心中暗想,无论怎么回答,最后都可能出错。
他只得淡然推脱:“我不会破案。这种事,还需深入调查后再下结论。”
图正明盯着他看了片刻,才道:“罢了。反正也调查了三天,把资料传给司法部,让他们裁定吧。我们无需再理会。”
花千色忍不住问:“总团长,真要请司法部介入?”
“死了这么多人,流程还是要走的。我们的当务之急,是对付海族,不能在这些事情上投入太多精力。”
“那就按总团长吩咐办。”蓝浩天说。“既然解决了凶手,就让村民们安息吧。”
图正明抬手,几团火焰从他掌心飞出,落入村庄。刹那间,熊熊大火冲天而起,烧透了半边天空。随后,他登上星船,扬长而去。
……
苏闯屁颠屁颠地跑到荣真面前,笑道:“荣真,好久不见啊!没想到你都成了传戒会副会长,真是年少有为。”
荣真知道这小子是蓝浩天的跟班,便也笑着还礼。
“木桑村在我们的辖区,你难得来一趟,不如到苏家小住几日,让我尽尽地主之谊?”
荣真婉言谢绝:“还有要事,不便耽搁。”
“那好,以后若来,务必提前通知我。”
“一定。”
蓝浩天又叮嘱蓝浩敏:“保护好泪儿,别让她受伤。”
“知道了。”
蓝点众人登上星船,加速离去。看着天上远走的星船,花千色对因陀罗的人道:“雷晓,你带他们回团部。我难得遇到泪儿妹妹,想和她聊聊天。”
“是。”
雷晓走过荣真身边时,停下脚步,媚眼如丝地笑道:“荣真,以后有空来因陀罗逛逛,也让妹妹尽尽地主之谊。”
“一定一定。”
花千色与蓝泪儿自幼相识,关系亲密。只是婚后便断了往来,如今十多年过去,难得重逢,自然有许多话要说。
她瞪了荣真一眼,随手化出一道源气罩,将自己和蓝泪儿笼罩其中。这罩子不仅隔音,连视线也无法穿透——显然,她不想让任何人听到二人的谈话。
源气罩内,蓝泪儿握住花千色的手,轻声问:“千色,你还好吗?”
花千色猛地扑进她怀里,放声痛哭:“我离婚了。”
“什么?离婚?”蓝泪儿一惊,连忙拍着她的后背安慰,“别伤心了,未来的路还长,总会遇到更合适的。”
花千色二十多岁结婚,如今外表虽未变,实际已四十有余。激情褪去后离婚,倒也正常。
“可我还是很难过……”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花千色擦干眼泪,苦笑道:“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吵架。大事小事,吵个没完。最后实在心累了,就离了。”
说到这,她又笑了起来:“不过还好,孩子归我,风来那混蛋还赔了一大笔钱。对了,你哥还没结婚吗?”
“没有。他不着急。”
“他最好永远别结婚,免得害了人家姑娘。”
蓝泪儿心中微怒,但深知花千色的性格——她向来口无遮拦,尤其对蓝度天,十个字里有九个都带着恨意。
……
就在这时,五匹骏马从远处飞驰而来。马身上冒着源气,骑手显然是戴戒者。此时已是初秋,天气并不寒冷,但来人个个穿着厚重的棉袄,显然是热库库族人。他们被海族驱赶,已迁至武安城外。
“老兄,请问去溪谷城走哪个方向?”
蓝浩敏指了指东南方:“往那边走一百多公里。”
“多谢。”
几人正欲离开,花千色却走出结界罩,冷声问道:“你们是热库库族人?”
“是的,姑娘有事?”
“你们认识伊武吗?”
几人对视一眼,点头道:“他是我们大哥。”
花千色跳下马车,朝他们走去:“我和你大哥是朋友。几年前借过他一笔钱,既然遇到你们,就麻烦你们把钱带给他。”
“好说,举手之劳。你把钱给我们吧。”
花千色走到距离领头人一米多远时,骤然出手。一掌拍出,那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当场毙命。
其余热库库人猛地拔出兵器,怒喝道:“你是谁?为何突下杀手?”
花千色冷笑:“我是什么人?去阎王殿问阎王吧。”
寒剑出鞘,剑光如雪。她施展精妙绝伦的剑法,如砍瓜切菜般,瞬间连斩四人。
花千色本就是人中天骄,剑法超绝。这几名热库库弟子修为平平,竟毫无还手之力。
蓝泪儿满脸惊惧:“千色,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魔山送终谷的人杀我族人,毁我工厂,还把我父母打成残废。”花千色的声音冷得像冰,“我发过誓,要杀光所有热库库人。真是运气好,今天这几人都是杀人戴戒者,不用担心戒神惩罚。也怪他们学艺不精,活该成为我剑下亡魂。”
她转头看向蓝泪儿,语气稍缓:“泪儿,我们就在这里分别吧。今天的事,希望你们不要说出去,否则,便是与我花家为敌。”
荣真摇头道:“泪儿,我们也走吧。”
虽然魔山送终谷与荣真有几分交情,但荣真尊重各自的因果,不愿介入。至于蓝家,虽因蓝浩天与花千色联姻不成有些过节,但生意照做,自然不会为了几个热库库人得罪花家。
回程的路上,荣真无数次回想木桑村发生的一切。
原本存在于结界内的化形兽,为何会出现在几千里外?图正明为何突然现身,将那化形人击杀?
整件事看似合理,却处处透着古怪。
不过也无所谓了。既然魔兽化形人已被清除,回传戒会便有了交代。若阿塔再出现类似案件,再出手不迟;若不再发生,那木桑村事件,便极有可能是那化形兽所为。
至于真相究竟是什么,或许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了。
……
荣真坐在星船内,闭目养神,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木桑村发生的一切。此时,蓝浩敏、阴武君几人,则坐着源气车向武安开去。
唐宁拿出一个苹果,递给荣真:“副会长,吃个水果。洗过的,很干净。”
“多谢。”荣真自己没吃,而是将苹果递给蓝泪儿,“老婆,你吃吧。”
“我不吃,你们吃吧。”
唐宁没有说话,也没有吃水果,心中暗想:“师傅让我勾引荣真大哥,可我……可我实在做不出来。这任务怕是很难完成了。”她偷偷瞄了一眼,“在我的众多追求者中,荣真不算帅,但他现在已经是东洲数一数二的高手,前途无量。师傅也是想让我有一个好的归宿,我不能辜负了她的好意。”
因为容貌绝佳,即使是在美女如云的因陀罗武团,唐宁也是艳压群芳的存在,谷凤音的心思,唐宁当然知道,只是她一向冷清,从没有追人的习惯,怎么能放低身段。
……
木桑村的案子看似已经尘埃落定,但在荣真心中,疑云却越聚越浓。
化形虎本应该困在无上剑宫结界内,怎么突然出现在几千里之外?如果它是逃出来的,为何沿途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更诡异的是图正明的出现——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众人合围之时现身,用流火将魔兽一击毙命,连审问的机会都没留下。
“太不合理了。”荣真在心底喃喃自语。
无论是被抹去的足迹、被抽干的生机,还是那具被烧成焦炭的化形虎尸体,一切都显得太过刻意。图正明杀的不是凶手,而是一个可能知道太多秘密的“活口”。
“荣真大哥,”蓝泪儿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刚才千色下手可真狠,一剑一个,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我之前从没见千色这样过。”
荣真睁开眼,笑了笑:“是啊,以前在夜来山时,她只是刁蛮了一些,别的缺点倒是没有,现在……现在戾气太重了。你以后和她相处,也得留一个心恨,免得被她记恨。”
“知道了。咦,我们怎么往回走了?”蓝泪儿道。
“我们再去现场看看,也许会有新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