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墨流云站在冲沟边缘,脚步定住了。
他身后的士兵也停了下来,整个场面静得像被按了暂停键。
即墨流云的喉结动了一下,语调提高了八度。
“你们将近二十个人,就这么被团灭了?对方只有三个人,三个!”
“阵亡”的人没一个吭声,最后一个老兵捂着自己脖子上的红印,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干哑地开口:
“团长……我们都已经阵亡了。按规定,不能开口说话。”
即墨流云沉默了片刻,然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们一帮……一帮……”
他闭了闭眼,把后面的字咽了回去。
“冷静,要冷静……”
他慢慢的转过身,偏头看了一眼苏婉宁小组疑似消失的方向。
碎丘陵,沟壑纵横。
片刻的停顿后,他抬手一挥。
“给我追。”
即墨流云亲自带着人追了将近一公里。
冲沟越来越远,夜风越来越冷,脚下的地形从碎石坡变成了软塌塌的腐殖土。
他一直在看地面,脚印、踩断的草茎、被碰落的碎石……什么都找不到。那三个人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从冲出沟口的那一刻就彻底消失了。
他停下来,插着腰站在那里,喘了两口粗气,终于忍不住冒出了一句:
“她们又不是孙猴子,还能化成苍蝇飞走了不成?”
旁边跟得最近的参谋左右张望了一圈,压低声音问:
“团长……我们是不是追错方向了?”
即墨流云偏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带着一股被磨掉了棱角的烦躁:
“不可能。她们怕我们追过来,只能往这个方向走。”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说服力不太够。
就在这时候,通讯兵从后面追上来,气喘得话都断成了几截:
“报、报告——前锋……前锋小队刚发回的消息,他们在西侧三公里外被伏击,八个人……全员阵亡。”
即墨流云站在原地,手指关节泛白。
西侧。三公里外。
他带队追了将近一公里,往东南方向。而青鸾那三个人,压根就没往这边走。
她们打完冲沟那场伏击,转头就插向西边,在他主力推进的侧翼又啃掉了一个班。
他在这边跑,她们在那边打,两条路线像一个错开的剪刀口,连他的影子都没碰着。
他缓缓闭上眼睛。
脑子里把这几小时的片段翻来覆去地倒了一遍:三重防线被拆、合围圈被人从正中间钻过去、两次伏击打完人就地消失……
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他兵力部署最薄的那条缝隙上。
这不是运气。
他睁开眼,沉默了片刻,声音比之前低了一截:
“我记得……青鸾之前那份档案里,有个‘活地图’。代号……司南,叫容易的女兵。”
旁边参谋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对。那姑娘据说记忆力出众,更能把二维动图地图转换成三维模式,据说是未来型作战人才,那个叫什么空间构架能力很强。”
即墨流云闭了闭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知道了,不追了。”
参谋猛地抬头看他:
“团长?”
“根本追不上。”
即墨流云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一股已经做完决定之后的笃定。
“她们那边有个能把整片战区装进脑子里的人,我们再追三个小时也追不到一片衣角。”
参谋张了张嘴:
“那……我们就这样认输?”
即墨流云猛地转头瞪了他一眼,眼睛里的火还没彻底灭:
“你什么脑子?什么叫做认输?谁告诉你认输了?换种方式,懂不懂?”
参谋被他这一连串反问砸得愣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问:
“换……什么方式?”
即墨流云慢慢转过身,目光落在夜色深处,像在脑子里把一张地图重新铺开又折上。
半晌,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沉了一档:
“她们的目标是什么?斩首我。想端掉这个团的指挥节点。那好,我就让她们来抓。”
他偏头看向参谋,目光里那点火已经变成了一种更冷的东西:
“以我为诱饵。她们钻进来,我收口。这一把她们跑不掉。”
参谋们相互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忍不住低声问:
“可……她们会上当吗?”
即墨流云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半是说给自己半是问给旁边的人:
“现在的问题是,我要怎么才能让她们觉得……我其实外强中干,根本不会打仗千年,完全是她们的垫脚石。甚至……
本人很弱,轻轻一推就倒的那种?”
参谋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接上话。
就在这时候,旁边一个警卫员挠了挠后脑勺,突然接了一句:
“团长……这不就是三十六计里的美人计吗?”
所有人同时愣住了,齐刷刷转头看他。
“美人?”
一个参谋下意识重复了一遍。
“谁去当这个美人?”
那个兵看向即墨流云,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不很明显吗”的理所当然:
“团长您啊。”
空气安静了大约两秒。
然后有人没憋住,发出一声极短的“嗤”,又赶紧压了回去。
即墨流云一巴掌拍在那个兵的后背上,力道不大,但带着一种“你胆子不小啊”的“恼羞成怒”:
“脑袋瓜里想什么呢?怎么不说成是美男计呢?”
他说完自己先顿了一下,大概是意识到“美男计”三个字一出来,整个场面更收不住了。
参谋们低头看地图的看地图,望天的望天,好几个肩膀在微微颤抖。
即墨流云清了清嗓子,声音端回了一点团长该有的样子:
“这叫示弱诱敌,懂不懂?”
那个兵揉着后背,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那不就是美人计嘛”之类的话。
即墨流云假装没听到,目光穿过面前几个参谋,落在后面负责通讯的士兵身上:
“你们两个,过来。”
两个兵从人群后面挤过来,手里还抓着便携电台的耳机线。
即墨流云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
“我需要你们做一件事。伪造一段指挥通讯记录,内容真假掺半。
就说我……嗯,急火攻心,身体出了状况,无法继续指挥。向指挥部请求退出演习。
然后,指挥部不同意,让我就地休整待命,直到演习结束。”
他说完停了一下,让通讯兵消化这几句话,然后补了最关键的一句:
“然后,把我所在的位置信息,用能‘恰好被截获’的方式,放进那段通讯里。”
通讯兵愣了一下,下意识确认:
“就是说……故意让青鸾那边截获到?”
“对。”
即墨流云的声音沉了一档。
“她们现在正顺风,士气正盛。如果这时候她们听到‘即墨流云急火攻心、指挥部命令他原地待命’……你猜她们会怎么想?”
参谋终于反应过来了:
“她们会觉得……团长你现在最弱、最好抓。”
“所以我就在那里等她们来。”
即墨流云抬眼,带着一股已经落定下去的自信:
“地点就在虎跳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