滦州,三军团临时驻地。
时已25日深夜。
这是一间由军需仓库临时改成的牢房。
仓库不大,堆着些没来得及运走的旧军装和空弹药箱,空气中弥漫着樟脑丸和霉味的混合气息。墙角点着一盏马灯,昏黄的光晕只照亮一小片地方,其余角落都沉在黑暗里。
储世新靠墙坐着,身下是一摞旧军装,软是软,就是潮。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旁边不远处,还有四个人。
都是师长。都是在火柴厂没有签字倒戈的人。
郭松龄倒也没有为难他们,只是客客气气地“请”到了这里,说是“暂住几日,等大事定了再放人”。可谁都知道,这“暂住”是多久,谁也说不准。
沉默已经持续了很久。
忽然,一个声音打破了寂静。那是储世新的同窗好友,刘振东,三师师长。他斜睨着储世新,阴阳怪气地开口:
“哎,我说老储,你这不对呀。”
储世新没睁眼,也没动。
刘振东继续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挖苦:
“你这愚忠,都愚到牲口的级别了……”
储世新依旧没动。
刘振东见他不接话,愈发来劲,絮絮叨叨地没完没了:
“别人都反了,他娘的你偏不签字儿。跟我们几个混在一粪堆上了,你图啥呀?”
他这话说得刁钻。表面上是挖苦,可话里话外,分明是在试探——你储世新是不是郭松龄派来的奸细?不然怎么别人都签字了,你一个郭教官的嫡系学生,怎么偏偏也不签字?
旁边另一个师长,姓马,也跟着附和,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
“可不是咋的。”
储世新终于睁开眼睛。
他的目光很平静,从刘振东脸上扫过,又扫过马师长,最后落在那盏摇曳的马灯上。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四位仁兄,不也没签字吗?”
刘振东愣了一下,随即“嗤”地笑出声来:
“你跟我们能比吗?”
他站起身,走到储世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们生是张家的人,死是张家的鬼!你不同——你是郭教官的学生!”
马师长也跟着站起来,附和道:
“那对呀……”
刘振东继续,语气愈发尖刻:
“学生能不听教官的吗?!”
马师长又补了一句:
“你跟我们不一样……”
刘振东见他依旧油盐不进,脸上那点戏谑渐渐变成了不耐烦,最后指着他的鼻子,一字一顿:
“榆木脑袋!”
马师长也懒得再劝,只“切”了一声,扭过头去。
而此时,大晚上的,一辆吉普车停在郭部门口,朱传武立马上前拉开车门敬礼:长官!
车上下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姜登选!他从接到郭松龄邀约开始就乘着汽车马不停蹄赶来了!他是郭松龄请来的,眼看郭松龄势大,这家伙是两头下注,准备和郭松龄暗通款曲,可他还不知道这是一个死局!
一下车他就嚷嚷道:“茂宸呢?请我来也不来接我呀?!”
朱传武客气做出请进的手势道:“军长在里边等你。”
另一名副官也配合作请状道:“在里边呢!”
姜登选面露不悦瞥了眼两人手臂上的绿色袖章道:“胳膊上戴的什么东西?”
不过吧,最终姜登选还是随着两名副官一脚踏入了这个郭松龄为他精心准备的圈套……
牢房里
储世新没有反驳。
他只是靠回那摞旧军装上,闭上眼睛。
榆木脑袋。
牲口级别。
他想起了张学良。
想起了九门口那场大吵之后,那个人红着眼眶跟他说:“老储,我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遇见了茂宸。”
想起了那天在汽车里,那个人问他:“你还没跟我说,桌子底下什么话?”
想起了那一刻,他拍着那个人的肩膀说:“留点儿心吧,汉卿。”
他睁开眼睛,看着头顶那片被马灯照得忽明忽暗的天花板。
他开口了道:
“榆木脑袋也好,牲口级别也罢。”
他顿了顿:
“我储世新自打毕业就职那天起,就跟张汉卿承诺过——咱不懂政治,不会政治,也不能政治。”
他的目光落在马灯上,一动不动:
“就是做人。”
仓库里安静了几秒。
刘振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
马师长低下头,不再看他。
就在这时——
仓库的门忽然被推开。
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马灯剧烈摇晃,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扭曲跳动。
几个人同时转头,看向门口。
姜登选被两名副官引着,大步走了进来。
这个光头,满脸通红,像是喝了小酒,不过那一双小眼睛精光四射。他进来后扫了一眼仓库里的几个人,眉头微微皱起,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姜登选。
奉军老将,张作霖的心腹,他怎么又回来了?他不是在郭松龄举兵时就已经逃回奉天了么?
仓库里几个人都愣住了。
但随即,他们几乎同时起身,“啪”地一个立正,抬手敬礼:
“姜军长!”
姜登选“嗯”了一声,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当看到储世新时,他的目光多停了一瞬,但也没多说什么。
朱传武跟在他身后,朝那几个师长微微欠身:
“各位师长,郭教官让我请各位去他那儿话别。”
储世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姜登选,心里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
但他也什么也没说。
他和那四个师长一起,朝门外走去。
经过姜登选身边时,他听见姜登选压低声音问朱传武:
“那我呢?你们怎么搞的?”
朱传武脸上带着恭敬的笑,还是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姜军长稍等,军长马上就来。您先在这儿歇歇脚,喝杯茶。”
姜登选“哼”了一声,倒也没多说什么,往仓库里走了几步,打量起四周来。
储世新走出仓库,身后的门“砰”的一声关上!
他听见门里传来姜登选的声音:
“哎,喂,我呢?”
然后是朱传武的声音,隔着门板,听不真切,但隐约能听见几个字:“稍等……马上……就到你了啊!”
然后,是钥匙转动的声音。
咔哒。
门锁上了。
储世新站在门外,愣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又看向朱传武。
朱传武的脸上依旧带着那恭敬的笑,但那笑容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储师长,请。”
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向远处那栋亮着灯的楼房。
储世新没有再说什么。
他跟着那几个师长,朝那栋楼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踹了门一脚,又像是什么东西砸在门板上。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加快脚步,消失在夜色里。
仓库里,姜登选站在门后,脸色铁青。
他看了看那扇锁死的门,又看了看周围那几摞旧军装和空弹药箱,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姜登选,奉军老将,张作霖的心腹,竟然被郭松龄的人诓进牢房里关了起来。
他攥紧了拳头,牙齿咬得咯咯响。
可他没有再喊。
他知道,喊也没用,如今已是羊入虎口,任人宰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