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京都,长青武院,院长办公室,室内温暖如春,燃着上好的银丝炭,驱散了冬日的严寒。
罗晴安慵懒地斜靠在铺着柔软雪狼皮垫的太师椅上,怀中抱着一只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的小狐狸,正用涂着淡粉色蔻丹的纤长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它柔软蓬松的皮毛,尤其是轻轻挠着它的下巴和耳后。
小狐狸眯着眼睛,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脑袋在她掌心蹭来蹭去,一副极为享受的样子。
而罗晴安垂眸看着这小东西,绝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甚至有些疏离。
她虽是狐妖得道,但对于这些尚未开智、懵懂懂懂的同类,心中并无多少亲近感。在她看来,这就像人与猴子,虽有几分形似,实则天差地别,谈何感情?
养着,不过是觉得有趣,如同养一只精致的宠物,或是观赏一盆漂亮的花草。
“咚咚咚。”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打断了室内的宁静。
罗晴安眉头蹙了一下,随即舒展,懒洋洋地应了一声:“进。”
门被推开,她的心腹助手,一位年轻女子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恭敬地垂首行礼:“院长大人。”
“何事?”
罗晴安依旧抚摸着怀中的小狐狸,目光都没抬一下。每日来找她的人多了,无非是些武院事务,或是某些人想走门路,攀关系,讨要些好处或权位。她早已习惯,甚至有些不耐。
助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低声道:“回院长,有人在外求见。”
罗晴安心中轻嗤,果然又是些琐事。
她漫不经心地问道:“何人?”
助手顿了顿,头垂得更低了些,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吴大人。”
“吴大人”三个字入耳,罗晴安抚摸小狐狸的手指猛地一顿。
下一瞬,她仿佛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慵懒斜靠的身躯瞬间绷直,坐得笔挺。脸上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凝重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惊疑。
她甚至没顾上怀中的小狐狸,直接将它往宽大的书案上一放。小狐狸正眯眼享受,猝不及防被放下,茫然地睁大了琉璃般的眼睛,歪着头,不解地看着突然冷漠的主人。
罗晴安却已无暇顾及它。
她深吸一口气,绝美的脸上迅速调整出最得体、最郑重的神色,声音也褪去了之前的慵懒,变得清晰而果断:“快请!”
“不……”
“我亲自去迎!”
话出口,她又立刻改了主意,对助手快速吩咐道:“你立刻去,将吴大人恭请进来!”
“不得有丝毫怠慢!”
“快去!”
“是!”助手心中一凛,虽然早有心理准备,知道这位“吴大人”身份尊贵,但见到自家院长如此失态,甚至带着一丝敬畏?她还是感到无比震惊。
不敢多问,连忙躬身退下,快步向外走去。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带上。
罗晴安独自一人站在宽大的书案后,一头雾水。
吴升?他怎么会突然来找我?
她的脑海中飞速转动。
根据她掌握的情报,吴升此刻应该还在南疆才对!
南疆红雾海之事闹得沸沸扬扬,据说连那位神秘莫测的“尉迟老祖”都亲临了。
吴升作为那位老祖的“代言人”甚至“徒弟”,此刻不正该在南疆主持大局,清除红雾海吗?
怎么会突然悄无声息地回到京都,而且来找她?
“我和他很熟吗?”
罗晴安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可不会天真地以为吴升是来“叙旧”或者“探望前辈”的。她与吴升之间,可没什么旧可叙,更谈不上多深的交情。
硬要说,也不过是当初在碧波郡、漠寒县有过一些不算愉快的合作,以及后来在京都,因为她长青武院院长的身份,吴升对她保持着表面上的尊敬罢了。
但今时不同往日了。
南疆发生的事情,哪怕以她的情报网络,也未能窥得全貌,但仅从传回的一些零星信息,就足以让她心惊肉跳。
那位“尉迟老祖”展现出的实力,已经超出了“强者”的范畴,近乎“神明”!
而吴升,作为这位老祖唯一公开的、且明显极为受宠的“徒弟”,其身份地位,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果说之前的吴升,还需要凭借自身的能力、功绩,以及她罗晴安某种程度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默许,才能在京都、在北疆的体系中一步步往上爬。
那么现在的吴升……
他本身就是一种“势”,一种背后站着“神明”的、无人敢轻易触碰的“势”!
他的一言一行,某种程度上,就代表着那位尉迟老祖的态度!
罗晴安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和无力。
她想起第一次听说“吴升”这个名字,还是在漠寒县,一个偏远小州县出来的、有些天赋但似乎对当官有执念的年轻武者。
那时候的他,在自己眼中,不过是个有些意思、可以利用或观察的后辈而已。
后来,进镇玄司,入城卫军,升迁速度虽快,但在她看来,也不过是有些机缘和手腕,加上背后或许有贵人相助,算是个“崛起新贵”,但依旧在可控范围内,需要对自己保持足够的尊敬。
可谁能想到,这“后辈”的崛起之路,越来越离谱,越来越“不当人”!一次次刷新她的认知,一次次打破常规,直到现在……
他已经站在了一个连她这位长青武院院长、在京都乃至北疆都算得上是顶尖人物,都不得不慎重对待、甚至需要仰望的高度了!
不是仰望吴升本身,而是仰望他背后那尊深不可测的神明。
“今非昔比……真是今非昔比啊……”罗晴安在心中苦涩地叹了口气。
她发现自己对吴升,竟然已经有些“无可奈何”了。
不是因为她实力不如吴升,而是因为吴升背后的那位存在,让她根本不敢、也不能用以前的态度去对待他。
“他来……到底所为何事?”
罗晴安眉头紧锁,脑海中飞快闪过各种可能。
是代表尉迟老祖来传达什么旨意?
是南疆之事有变,需要京都配合?还是……冲着她个人,或者长青武院来的?
没等她想明白,办公室的门再次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
她的助手侧身让开,恭敬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一道青衫身影,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
正是吴升。
他看起来和几个月前没什么太大变化,依旧是那副平淡温和的样子,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但罗晴安却敏锐地察觉到,吴升整个人的“气度”,或者说那种无形的“场”,已经完全不同了。
不再是当初那个虽然沉稳、但依旧能看出“进取”和“渴望”的年轻人,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万事万物皆在掌握中的从容与淡然。
尤其是那双眼睛,平静深邃,看过来时,不再有晚辈对前辈的那种尊敬,也没有下级对上级的恭顺,只有一种平等的、甚至带着些许审视意味的平静。
罗晴安心中一凛,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从书案后绕出,快步上前,脸上露出无可挑剔的、带着适度热情与敬意的笑容:“吴大人!真是贵客临门,有失远迎,还望恕罪!快请坐!”
她亲自引着吴升到一旁的茶几旁坐下,自己则坐在了对面。动作自然流畅,礼仪周到,但那份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恭谨,却让退到门外、轻轻关上门的那位助手,心中再次掀起惊涛骇浪。
助手站在门外,心脏砰砰直跳。
她跟随罗晴安多年,深知这位院长大人背景深厚,手段高明,自身实力也深不可测,在京都乃至整个北疆,都是真正站在金字塔顶端的那一小撮人之一。
平日里,便是重臣大将、或是其他顶级势力的首脑来访,院长大人也多是平等相待,甚至偶尔还能占据主动。
何曾见过她对一个年轻人如此……客气,甚至带着一丝敬畏?
“这位吴大人……到底是什么来头?竟然让院长都……”助手不敢多想,连忙收敛心神,守在门外,心中对那位看似平和的青衫青年,充满了无尽的好奇与深深的忌惮。
长青武院,这可是京都、乃至北疆无数年轻武者梦寐以求的圣地!而能执掌此地的院长,其权势地位可想而知。
可即便如此,在这位吴大人面前,似乎也矮了一头……这吴升,年纪轻轻,竟已恐怖如斯?
办公室内。
吴升安然落座,接过罗晴安亲自斟上的热茶,道了声谢,抿了一口,姿态随意。
罗晴安也端起茶杯,借着氤氲的热气掩饰了一下眼神中的复杂,心中念头急转,脸上却笑容不变,试探着开口:“吴大人不是在南方处理红雾海之事么?怎地突然回京了?可是南疆之事已了?尉迟老祖他老人家可还安好?”
吴升放下茶杯,微微一笑:“南疆之事,还算顺利。师父他老人家一切安好,有劳罗院长挂心。”
罗晴安心中暗骂小狐狸,脸上笑容更盛:“那就好,那就好。尉迟老祖神威盖世,有他老人家坐镇,南疆妖魔自然翻不起浪花。吴大人此番回京,想必是老祖另有要事吩咐?”
吴升看着罗晴安,目光平静,直截了当地开口:“我这次来,并非奉师命。只是我自己,有些小事,想请罗院长帮个忙。”
罗晴安心中一动,来了!她就知道吴升不会无缘无故登门。
她立刻坐直了些,神色更加郑重:“吴大人但说无妨,只要晴安力所能及,必定尽心竭力。”
吴升点了点头,身体微微后靠,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语气依旧平淡,但说出的话,却让罗晴安刚刚端起的茶杯,晃了一下。
“我想把我手头所有的关系,都往上提一提,提到最高。”
罗晴安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绝美的脸上闪过一丝愕然。
所有的“关系”?提到最高?
她迅速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吴升现在的身份:
镇玄司体系。
巡查部:监察!
天工坊:二品阵法师、二品锻造师、二品炼丹师!
镇魔狱:狱巡司!
观星阁:二品观星师
城卫军体系:北疆州府长史。
吴升这是……不满足于现状,想要在每一个体系、每一个他涉及的领域,都直接登顶,拿到最高、最具权势的那个头衔?!
他要做北疆州府的刺史!要做巡查部的大司命!要做镇魔狱的典狱长!要做天工坊的一品大师!要做观星阁的仙羽?!
这哪里是“往上提一提”?
这简直是要一口气登上北疆官场和镇玄司体系的权力巅峰!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全体系、跨领域的、无人可及的第一人!
罗晴安心中倒吸一口凉气。
她知道吴升“官迷”,对权势有执念,但这也太……太直接,太贪婪,太……肆无忌惮了吧?!
她看着吴升那平静无波的脸,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吴升似乎看出了她的震惊和犹豫,语气依旧平和,但话语中的意味却让罗晴安心头一跳:“怎么了?罗院长,您是觉得……我这边,没有这个资格吗?”
罗晴安:“……”
资格?
这句话扎在了罗晴安的心上,让她瞬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和幽怨。
想当初,在碧波郡,乃至初到京都时,吴升对她是什么态度?那是晚辈对长辈、下级对上级应有的恭敬、客气,甚至带着些许小心翼翼的试探。说话做事,都留有余地,讲究体面。
可现在呢?
跟了那位尉迟老祖之后,这说话是越来越“直接”,越来越不客气了!这哪里是询问?这分明是带着不容置疑意味的“通知”,甚至……是逼问!
“您觉得我没有资格吗?”
听听这话!多气人!可偏偏,罗晴安还无法反驳!
她能说“你没资格”吗?说吴升本人没资格,或许可以争论。但吴升背后站着的那位老祖……那位能挥手间抹杀神意境、疑似陆地神仙的存在,他有没有资格让他徒弟“有资格”?
这才是最让罗晴安感到无力和憋屈的地方。
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绝美的脸上挤出一个略显僵硬但依旧得体的笑容,声音放柔,带着循循善诱的意味:“吴大人说笑了,您自然是英才俊杰,潜力无限,未来成就不可限量。只是……”
她话锋一转,开始劝谏:“只是您说的这些位置,个个都至关重要,牵扯极广。”
“巡查部大司命,统御北疆所有监察,位高权重。”
“镇魔狱典狱长,掌管天下妖魔囚徒,责任重大。”
“天工坊一品大师,那是传说中的人物,需要举世公认的、超越时代的技艺。”
“观星阁仙羽,更是神秘莫测,非大功绩、大机缘不可得。”
“至于北疆州府刺史,那是封疆大吏,需要资历、政绩、人望,更需要中枢和各方势力的认可……”
她一条条分析,语速不急不缓,显得极为恳切:“这些位置,现在也并非空缺,都有能人担任。”
“若是骤然变动,牵扯的人事、利益、平衡,实在太过复杂。”
“绝非一时半刻能够理顺。所需的流程、协调、博弈,耗费的时间恐怕会很长,其中变数也太多。”
她看着吴升,眼神真诚,仿佛真的在为他考虑:“吴大人,恕我直言,您还年轻,前途无量。”
“以您的能力和……背景,这些位置,未来迟早都是您的囊中之物。”
“何必急于一时,落人口实呢?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有时候,步子迈得太大,反倒容易适得其反,引来不必要的嫉恨和麻烦。”
“不若稳扎稳打,徐徐图之,待时机真正成熟,水到渠成,岂不更好?”
她说得合情合理,既有对现实困难的分析,也有对吴升未来的看好,更有前辈对晚辈的关切和提醒,可谓面面俱到,无可指摘。
换做任何其他有野心但懂分寸的年轻人,听了这番话,或许都会冷静下来,认真考虑。
然而,吴升听完,却只是轻轻笑了笑。
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生气,只是身体重新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膝上,好整以暇地看着罗晴安。
直到罗晴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停下话头,吴升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罗院长,您说的这些难处,我都懂。”
“但是。”
他话锋一转,脸上那副我很理解你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无赖般的直白和坦然,“我不关心。”
罗晴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吴升没看见她的表情,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我还是老样子,对官衔这个身份,有着非常大的兴趣。以前是,现在是,以后大概也是。”
顿了顿。
看着罗晴安那双因为惊愕而微微睁大的美眸,微微一笑,用一种吩咐下属般的口吻说道:“这样吧,我做如下吩咐,你记一下。”
罗晴安:“……”
她的呼吸都停滞了半拍。吩咐?他居然用“吩咐”这个词?还“记一下”?
没等她做出反应,吴升已经开始有条不紊地“吩咐”:
“第一,城卫军体系。北疆州府刺史,我要了。”
“第二,镇玄司巡查部。大司命的位置,我要了。”
“第三,镇玄司镇魔狱。典狱长的位置,我要了。”
“第四,镇玄司天工坊。”
“你们直接给我安排,一品阵法师、一品锻造师、一品炼丹师,三个头衔,我都要。”
“第五,镇玄司观星阁。仙羽的身份,我要了。”
他一口气说完,听在罗晴安耳中,却如同五道惊雷,接连炸响!
每一个要求,都精准地指向了一个体系内最顶端、最核心、最难企及的那个位置!
而且不是“争取”,不是“考虑”,而是直截了当的“我要了”!
这已经不是“往上提一提”了,这简直是要一口气把北疆官场和镇玄司的天给捅破,然后自己坐上去!
罗晴安感觉自己的脑子嗡嗡作响,胸口一股郁气几乎要冲出来。
妈的!!
妈的!!
妈的!!
演都不演了?!
以前吴升升迁,好歹还做点表面功夫,立点功劳,走点流程,虽然大家都知道他背后有人,但起码面上过得去。
现在倒好,直接摊牌了!我就是仗着有靠山,就是要这些位置!你们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凭什么?!
你吴升何德何能,一下子要霸占这么多顶级位置?
你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功绩?有什么举世无双的才能?你不过就是运气好,拜了一个好师傅而已!那是你师傅厉害,不是你吴升厉害!你凭什么在这里耀武扬威,颐指气使?!
罗晴安气得指尖都在发抖,绝美的脸庞因为强忍怒意而微微泛红。
她看着吴升那张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脸,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她罗晴安执掌长青武院多年,在京都乃至北疆也是呼风唤雨的人物。
何曾被人如此“吩咐”过?更何况是一个她曾经视为“后辈”的年轻人!
深吸了好几口气,罗晴安才勉强压下直接拂袖而去的冲动。
她知道,现在发火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反而可能带来更大的麻烦。
她看着吴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终究还是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前辈的劝诫口吻:“吴大人!您……您这可真是……让晴安为难了!”
“您说的这些位置,每一个都非同小可!”
“巡查部大司命,需总揽北疆巡查事务,协调各方,非德高望重、经验老道者不能胜任!”
“镇魔狱典狱长,需镇压万千妖魔,心志如铁,修为通天!”
“天工坊一品大师,那更是需要实打实的、经得起天下人检验的技艺!”
“观星阁仙羽,玄之又玄,非有大机缘、大悟性不可窥其门径!”
“北疆刺史,更是需要治理一方的才干、资历和人脉!”
“您……您虽然天纵奇才,又有尉迟老祖教诲,但毕竟……”
“毕竟年轻,骤然登上如此高位,恐难以服众啊!底下的人会怎么想?其他势力会怎么看?中枢会如何反应?这其中的牵扯,实在太大!绝非晴安一人,甚至绝非我长青武院一系能够决定!”
她苦口婆心,试图让吴升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吴大人,听我一句劝。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以您和尉迟老祖的威势,这些位置,迟早是您的。何必急于一时,惹来无数非议和潜在的危险呢?”
“不如先从副职做起,积累人脉和经验,待时机成熟,再行擢升,岂不名正言顺,皆大欢喜?”
她觉得自己已经尽力了,话说得够明白,也给了足够的台阶。
只要吴升稍微懂点人情世故,稍微顾忌一点影响,就该知道此事急不得。
然而,吴升听完她这一大段“掏心掏肺”的劝告,却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而是一种近乎洒脱的、带着点无奈,又似乎觉得很有趣的笑。
他笑着摇了摇头,看着罗晴安:“哦,对了,罗院长。有件事忘了提醒你。”
罗晴安心中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吴升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师父,尉迟老祖,就在几个小时前,在南疆。”
“把南疆十六府,所有红雾海中,实力达到三品及以上的妖魔……”
“共计三千六百五十二只。”
“全部诛杀了。”
“我,是师父他老人家,亲自从南疆,送过来的。”
“回到京都,第一站,便来了您这里。”
“……”
办公室内,一片死寂。
罗晴安脸上的所有表情,所有的劝诫、激动、无奈、甚至是强压的怒意,都在这一刻,彻底碎裂然后化为彻底的空白。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绝美的脸庞瞬间褪去所有血色,变得一片惨白。
耳朵里嗡嗡作响。
三千六百五十二只……三品及以上妖魔……全部诛杀……
亲自送过来……第一站……我这里……
这几个关键词,狠狠烫在她的脑海深处。
威胁!
这已经不是暗示,这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威胁!
尉迟老祖刚刚在南疆,挥手间抹杀了三千多只至少相当于人族三品境界的妖魔!
其中还包括数十尊让整个南疆束手无策数百年的妖王!
然后,他亲自把吴升送回了京都。
吴升回来的第一站。
不是回自己的府邸,不是去镇玄司,而是直接来到了她罗晴安的办公室。
然后,吴升对她提出了那些近乎“无理取闹”、“痴人说梦”的要求。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吴升不是在和她“商量”,也不是在“请求”。
他是在“通知”。
而他背后那位刚刚在南疆展现了“灭世”级力量的师父,就是这份“通知”最强有力的保障!
如果她不照办,或者办不到……
罗晴安不敢想下去。
她只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血液仿佛都要冻结了。那位尉迟老祖,此刻会不会就在某个她察觉不到的角落,静静地“看着”这里?看着她是如何“对待”他徒弟的?
“我!”
“我觉得吴大人有大帝之姿!”
一个激灵,罗晴安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她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从之前的苍白僵硬,瞬间切换成一种近乎谄媚的、极度热情和肯定的笑容,语气也变得斩钉截铁,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推崇:“吴大人天纵奇才,文韬武略,德才兼备,更有尉迟老祖悉心教导,未来成就不可限量!”
“堪称我北疆百年……”
“不,千年难得一遇的栋梁之才!区区几个职位,如何能匹配吴大人的才华与功绩?!”
她语速极快,仿佛生怕说慢了,吴升就会改变主意,或者那位看不见的老祖就会不满:“之前是晴安思虑不周,目光短浅了!只觉得此事牵涉甚广,难度颇大,却忘了事在人为!”
“有难度,不代表不能做!恰恰相反,正因为有难度,才更能体现吴大人的非凡与重要性!”
她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地保证道:“吴大人放心!您吩咐的这几件事,晴安必定竭尽全力,动用一切人脉资源,立刻与各方沟通协调!”
“最迟三个月!”
“不!”
“一个月!月内,我必定将所有手续、流程全部理顺,将所有障碍全部扫清!”
“一个月后,您就是北疆州府刺史,镇玄司巡查部大司命,镇魔狱典狱长,天工坊一品阵法师、一品锻造师、一品炼丹师,观星阁仙羽!”
她看着吴升,眼神狂热,语气无比肯定:“届时,您将成为我北疆有史以来,第一个横跨城卫军、镇玄司四大分支,身兼如此多顶级要职的第一人!综合地位,无人可及!便是晴安,见您也需执弟子礼,俯首听令!”
这一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情真意切,与之前那番循循善诱的劝告,简直判若两人。
吴升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扩大。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罗晴安表演,等她说完,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玩味:“哦?这样啊……罗院长,您刚才不是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步子太大,容易适得其反,还会得罪很多人吗?我这样……会不会显得太狂妄,太急躁了?”
罗晴安的头摇得像拨浪鼓,脸上的表情无比认真,甚至带着一丝“您太谦虚了”的嗔怪:“不会!绝对不会!吴大人您这是说的哪里话!”
“有能力,有贡献,有老祖支持,上位是理所应当,是众望所归,是实至名归!”
“怎么能叫狂妄呢?这叫当仁不让!”
“至于得罪人?”
“呵呵,能为吴大人和尉迟老祖办事,那是他们的荣幸!谁敢有意见?谁配有意见?”
她说得义正辞严。
而吴升看着罗晴安那副“您说得都对,您要什么我都给您办妥”的坚定表情,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重新露出了那种平淡温和的笑容。
“既然如此,那就有劳罗院长费心了。”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青衫,语气随意,“事情办妥后,通知我即可。”
说完,他不再多留,对罗晴安微微颔首,便转身,施施然地走向门口,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从头到尾,没有再多看罗晴安一眼,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客套。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带上。
直到吴升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罗晴安还僵硬地站在原地,脸上那副热情肯定、斩钉截铁的表情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后怕,以及一丝尚未散去的惊悸。
她缓缓地坐回椅子上,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怀中被冷落许久的小狐狸似乎察觉到主人的情绪不对,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臂,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罗晴安没有理会它,只是呆呆地坐着,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吴升最后说的那段话。
“三千六百五十二只……三品及以上妖魔……全部诛杀……亲自送过来……”
“我的天……这是真的吗?”她低声喃喃,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位尉迟老祖……他真的……真的去南疆,做了这种事?挥手之间,屠灭三千妖魔?这……这已经不是强大能形容的了……这简直是……”
她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神明?
魔神?似乎都不足以描述那种轻描淡写间抹杀数千强大存在的恐怖。
“不行……必须立刻确认!”
罗晴安猛地清醒过来,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如果这是真的,那吴升提出的那些要求,就不仅仅是他个人的野心了,更是那位尉迟老祖意志的体现!
不,甚至可能,这就是尉迟老祖的意思!
吴升只是来“传话”的!
她立刻从储物法宝中取出一枚通灵玉佩,毫不犹豫激活。
玉佩发出淡淡的微光,但联络另一端的反应,却比平时慢了许多。
罗晴安心头一沉。
她的情报网络遍布北疆,甚至对南疆也有渗透。
按理说,南疆发生如此惊天动地的大事,她的情报应该第一时间传来才对!怎么会延迟这么久?难道……是消息封锁得太严?还是……那场面太过恐怖,导致信息传递都出现了问题?
就在她心中惊疑不定时,通灵玉佩终于连通了。
“南疆……情况如何?”罗晴安立刻沉声问道,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
玉佩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一个沙哑颤抖的声音。
“院长……真……真的……全死了……”
“红雾海……核心妖王……还有所有三品以上的妖魔……就在之前……全……全死了……”
“无声无息……就……就那么没了……像被抹掉了一样……”
“南疆那边……现在已经全乱了……但……但好像又被一股力量强行压住了……正在整合……”
“我们的人……不敢靠太近……”
“但……但肯定是真的……三千多……至少三千多……全没了……”
声音断断续续,语无伦次,但其中的恐惧和确信,却透过通灵玉佩,清晰地传递过来。
罗晴安差点吐血。
真的……
竟然是真的……
那位尉迟老祖,真的去了南疆,真的在短短时间内,抹杀了三千多只至少三品境界的妖魔!
这是何等伟力?!这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吴升没有撒谎,甚至……可能还说轻了!
罗晴安缓缓切断通讯,将通灵玉佩放在桌上。
整个人虚脱一般,靠在了椅背上,冷汗,不知何时已经浸湿了她的后背。
她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
一个月……
不,半个月!
她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动用一切力量,扫清一切障碍,将吴升要的那些位置,全部送到他手中!
这不是请求,这是命令。
来自一位疑似“人间之神”的命令。
而她,长青武院院长罗晴安,不过是执行这个命令的工具罢了。
“吴升……”她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这个曾经的“后辈”,如今,真的要一步登天,权倾北疆了。
而这一切,只因为他有一个……好师父。
罗晴安闭上眼,许久,才重新睁开,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决然。
“妈的,我也不管了,你要怎么样,就怎么样!”
“……”
“来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