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照常过，做凉粉，送货，下地，一样都没落下。
村里的年猪还在陆陆续续地杀，哪家杀了年猪，都要请客，近的亲戚、左邻右舍、平日里走动多的，都喊上。
周漾一家今天要去的是周春喜家，天不亮就起来忙完了凉粉，一家人收拾收拾就过去了。
院子里早就闹哄哄的了，灶台上的大锅烧着滚烫的水，男人们围着猪圈套猪，女人们在灶房里切菜备料，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跑得满头大汗。
胡氏系着围裙蹲在灶房门口切肉，刀起刀落，案板上的五花肉切成厚薄均匀的片，码得整整齐齐。
陈春花在旁边择菜，王秀霞在淘米，几个人有说有笑的，灶房里忙得热火朝天的。
周漾正蹲在灶前添柴，灶膛里的火苗映得她脸红扑扑的，烟呛得她眯着眼，她正拿火钳拨弄着柴火，想让火烧得更旺一些。
“漾漾姐！”一道清脆的声音从灶房门口传来，带着跑了一路的喘。
周漾扭头一看，是小叶子，两只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喘气，脸跑得通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了，贴在脑门上。
周漾放下火钳，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走到门口：“咋了？跑这么急？”
小叶子直起腰，指了指院门的方向，声音又急又快：“外面来了好些人，说是找你的。”
她两只手比划了一下，“有四五个人，看着面生，不是咱们村的，穿的衣裳也不像下地的人。领头的那个人站在最前面，手里还拿着东西，说找漾漾姐。”
“好多人？找我的？”周漾愣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
胡氏在旁边切肉，听见这话放下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抬起头来看向周漾，带着几分警惕：“谁呀？村里的吗？”
小叶子摇摇头，“不是，看着面生，说话口音也不像咱们村的，像镇上的。就在门口等着呢，也不进来，说找你。”
胡氏放下手里的活，朝门口张望了一眼，又看了周漾一眼，“那你去看看，这边我们来就行，要是有什么事，喊一声。”
周漾点了点头，解下围裙搭在灶台边上，快步往院门口走。
来到门外，院子外面停着一辆牛车，车板上码着好几捆新木料，松木的香气隔着几步都能闻见。
车旁边站着四五个人，领头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面容清瘦，手里拿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正站在门口等着，脸上带着笑意。
周漾定睛一看，认出来了，杨天禄，县衙的书吏，之前稻花鱼的事、红薯亩产的数据，都是他带着人下来登记的，村里人都认得他。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后生，穿着皂衣，脚边放着几个用油布裹好的长条包裹，看着像是书本和纸卷。
周漾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去：“杨书吏！您怎么来了？”
她看了一眼杨天禄身后那辆装满木料的牛车，又看了看地上那些包裹，脸上带着疑问，“你们这是——？”
杨天禄拱手作揖，脸上带着笑意，声音温和而清晰，“周姑娘，冒昧打扰了，我是替沈大人跑一趟，送些东西过来。”
他侧身指了指身后的牛车和地上的包裹，语气郑重了几分，“上次沈大人过来看了你们村的学堂，回去以后跟我们说了好几回，说那几间屋子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孩子们待的也开心。”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赞叹，“他还说，你们村能自己办起学堂来，请先生、做粉笔、凑桌椅，比好多县城边上的人家都有见识，这样的学堂，不该凑合着用。”
周漾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杨天禄弯下腰，从地上拿起一摞用布裹好的书册，翻开一角，露出里面齐整的书页，纸张泛着新纸特有的米白色，边缘裁得整整齐齐的。
“沈大人特意拨了一笔银子下来，让我先把这批书本和笔墨送过来。新编的蒙学课本，还有开蒙用的《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按三个班的量配的，一人一套，够孩子们用上一阵子。”
他把布重新裹好，又指了指地上的另几个包裹，“这边是笔墨纸砚，还有一些本子，陈夫子教书用的，也一并备齐了。”
他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接着说，“光有书还不够，屋子太小也装不下。沈大人说，学堂要加盖，不能让孩子们挤在一块儿上课。过两天工匠就会过来，在旁边加盖两间，以后三个班分开，各有各的屋子，不用再挤了，若是附近的村子还想送孩子过来，也能带得下。”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补了一句，“还有先生的事，沈大人说，两个夫子教三个班，太辛苦了。他已经从县里请了一位老秀才过来，下个月就能到，到时候跟陈夫子一起教，不用这么累了。”
周漾站在门口，听到这里，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杨天禄这番话，像是揭开了她用布盖了很久的坛子，一股暖意呼呼地冒了出来。
她好一会儿才开口，“杨书吏，沈大人……真的这么说？”
杨天禄笑着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沈大人还说，这个学堂是咱们石甸县的独一份，好好办，别让它散了。”
虽然他来的晚，但是该了解的还是了解得差不多了，村里自己办学堂，三家村还真是独一份的。
风从院门口吹过来，带起地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那摞布包好的书册旁边。
周漾低头看着那些书册，又看了看牛车上码得整整齐齐的新木料，弯腰摸了摸那些书本，然后站直了身子，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小叶子！去跟村长大公说一声，杨书吏来了，县令大人要给咱们加盖学堂！”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小叶子应了一声，转身就跑，脚步声啪啪啪地远了，像一串欢快的鞭炮。
院子里正在忙活的人们听见喊声，纷纷停下手里的活，有人探出头来看，有人放下刀站起来，有人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不一会儿，这个消息很快就传遍了院子的每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