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闻声,很快就赶了过来。
他本来正在周春喜家院子里帮忙烧水的,听见有人喊“学堂要修了”,柴往火塘上一丢,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大步流星地走出来。
看见杨天禄和门口那堆木料、书册,他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快步迎上去,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杨书吏!这……这可真是……”他搓着手,不知道该先握杨天禄的手还是先看那些木料,最后干脆两边都不耽误,一边招呼杨天禄往里走,一边朝院子里喊,“老大!老二!别劈柴了!过来帮杨书吏把东西搬进去,小心点,别磕了!”
他家的两个小子应声跑出来,一人扛起一捆木料,稳当当的。
杨天禄带来的那两个衙役也跟着搬,几趟下来,那些书本笔墨和木材很快就归置妥当了。
书本放在屋里,杨天禄特意叮嘱放高处,怕受潮。
木材就码在学堂外的空地上,新刨的松木泛着浅金色的光泽,堆得整整齐齐,院子里很快就弥漫着一股松木特有的清香。
杨天禄弯腰把一摞书册理了理,又检查了一下布裹得严不严实,这才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村长招呼着杨天禄和两个衙役去周春喜家吃饭。
院子里已经摆好了桌子,大碗大碗的肉端上来,骨头汤冒着热气,几桌人围坐着,吃得满嘴流油。
杨天禄被安排在靠里的一桌,跟几个长辈坐在一起,推杯换盏,筷起筷落,吃了肉,喝了汤,酒也喝了两杯,脸微微泛红。
吃完饭,日头已经到了头顶,暖洋洋地照在院子里,照在那些还没收干净的碗碟上,也照在每个人吃饱喝足后微微泛红的脸上。
村长站起来,走到院子正中间,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大家注意听一下!”
院子里正在说话的人陆续安静下来,有人端着茶杯,有人拿着牙签剔牙,有人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但都扭头看向村长这边。
“县令大人见咱们村学堂简陋,拨了款,带了木材、书本、笔墨纸砚,过两天还要派工匠过来,把学堂重修加盖。趁现在冬天,地里没啥活,各家各户都出点力,咱们在年前把学堂张罗出来,过了年孩子们就能去念书了!”
村长话还没落,人群里就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很快议论声就变成了七嘴八舌的应和声。
“这是大好事啊!”坐在前排的周春仁第一个站起来,把碗往桌上一搁,声音又响又亮,“盖学堂这是积德的事,我家出两个人!我跟老大都去,老二留家里干活!”
旁边的人笑了,说你家老二干活是把好手,可不能耽误了。
陈家旺端着茶杯站起来,杯里的水都洒出来了,他也顾不上:“我家的地离学堂近,我去帮忙挖地基!我挖地基是把好手,前年我家盖猪圈就是我挖的!”
旁边有人说你家猪圈挖得不错,就是歪了点。陈家旺脸一红,说这回不歪了,你看着。
“我家出两个!”王秀霞的声音从灶房门口传来,她手里还拿着锅铲,在围裙上擦了擦,“明河腿脚不好,干不了重活,他就不去了我家两个小子去,到时候给你们烧茶送水,保证不耽误。”
杨明河坐在旁边的凳子上,腿脚不好站着累,但这时候也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带着笃定:“烧水的事交给两个小子,保管你们忙完了有一碗热茶喝。”
陈春花坐在角落里,正拿手帕擦手,听见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的,也坐不住了,“我家出两个人!春仁力气大,让他去扛木料,阿云年轻,跑腿打下手都行!”
她说着扭头看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人,“哎?我家那个大的呢?跑哪儿去了?”
旁边人笑她:“你家老大早就跑去学堂那边了,说先去看看地方,量量尺寸。”陈春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说这孩子倒是比他爹还积极。
年轻后生们更坐不住,周贤明从人群里挤出来,衣服上还沾着劈柴时溅的木屑,声音又亮又脆,“我也会盖房子,去年我舅家起偏厦,我跟着干了一个多月,和泥砌墙我都会!”
周贤义跟在他身后,他不爱说话,但这时候也站出来了,声音不大但实在,“我会木工,门窗我包了。”
周贤武蹲在墙根下面,听见大家这么积极,也站起来说,“我力气大,扛木料、搬砖都行,反正送货也就半天功夫,下午回来就能干。”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争先恐后地举手,生怕排不上号。
有人喊“我家出两个”,有人喊“我家三个”,还有人喊“我家全家都上,连狗都拉去帮忙”。
旁边人笑骂说,“狗去了干嘛?”
那人嘿嘿一笑,说:“狗咋就不能干了?狗能看木料,怕人偷。”
众人哄堂大笑,笑声在院子里炸开来,把屋檐上的灰都震落了几粒。
有人已经开始掰着手指头算日子了,说趁着还没下雪,把墙砌起来,屋顶盖好,门窗装上,年前准能完工。
有人已经开始分配任务了,说谁和泥,谁砌墙,谁搬砖,谁递料,分工明确得像是排兵布阵,谁也不推诿,谁也不含糊。
连几个年纪大的老人也坐不住了,三叔公拄着拐杖站起来,说他也来,虽然干不了重活,但在一旁看着,指点两句还是行的。
周春喜赶紧扶他坐下,说您老还是坐着吧,万一有个闪失,我们可担待不起。
三叔公瞪了他一眼,“你们年轻人毛毛躁躁的,我不看着点,墙角砌歪了怎么办?到时候下雨漏水,把那些书本淋坏了,你们赔得起?”
说着,拐杖在地上墩了两下,语气不容反驳,大家看他那副架势,也不好再劝了,只好笑着说行,您老来监工,歪了您就说,我们改。
杨天禄站在门槛旁边,手里还端着一杯没喝完的热茶,看着眼前这幅场景,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他带来的两个衙役站在他身后,一个抱着胳膊,一个叉着腰,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赞叹,又从赞叹变成了羡慕。
其中一个低声说了一句:“这村子跟村子……还真不一样。”
声音不大,但杨天禄听见了,他侧过头,看着院子里那些争先恐后报名的人。
看着那些因为能出上一份力而满脸欢喜的脸,看着那些即便冬天也不肯闲着、愿意为孩子把学堂盖起来的庄稼人,眼底的笑意慢慢溢出来,盛满了整个眼窝。
阳光从院门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每个人的肩头上,把那些粗布衣裳染成了暖金色。屋顶上的炊烟还在袅袅地升着,灶房里的火塘还没彻底熄灭,那些响亮的、热切的、带着粗粝乡音的说话声,在午后的风里飘荡,像是一首还不太成调但格外铿锵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