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外暮春的暮色顺着他身后漫进来,金红交织的昏天光晕铺在他笔挺的肩头,暖光落在他冷白的侧脸,却照不亮他深邃的眼底分毫——那双眼睛是冰封千里的寒潭,死寂、冰冷,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藏着翻涌不息、能吞噬一切的暗涌,没有温度,没有情绪,深不见底。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内半步的位置,没有迈步,没有说话,连呼吸都轻得近乎无形。
目光缓慢、平静、不带一丝一毫情绪地,缓缓扫过玄关满地狼藉:水晶杯撞碎后飞溅的晶莹玻璃碴,在冷光下泛着刺骨的亮;
泼洒一地的鲜榨饮品渍,在大理石地面晕开大片褐色的痕;
米白色羊绒地毯被踩得凌乱褶皱,沾着细碎的污渍;
玄关的大理石墙面上,还留着方才剧烈撞击留下的深深凹痕,狼狈又刺眼。
最后,他的目光缓缓落定,一寸寸扫过眼前三个姿态各异、各怀鬼胎的人。
他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又精准得像一台毫无感情的扫描仪,一寸寸、毫不留情地掠过所有不堪:
掠过朴妍珍松垮凌乱的发髻,珍珠发簪歪在一边,几缕濡湿的碎发黏在她泛红发烫的鬓角;
掠过她被粗暴揉乱的米白色羊绒睡袍,领口大敞,柔软的面料皱成一团,遮不住半点狼狈;
掠过她泛红微肿的唇瓣,还残留着被掠夺后的嫣红,更定格在她颈间锁骨处,那一片片藏不住、遮不掉的、刺眼暧昧的红痕,赤裸裸地昭示着方才的荒唐;
掠过周汝正下意识挡在她身前半护着的姿态,掠过他浅米色衣袖上微乱的褶皱,掠过他指节处淡淡的红痕——那是方才动手留下的痕迹,掠过他身上尚未完全散去的、浅淡却锋利的戾气;
最后,沉沉落在瘫在墙边、狼狈不堪的全在俊身上,看着他头发湿乱、西装皱巴、眼底碎满绝望与疯癫的模样,像在看一只无关紧要的蝼蚁。
全程,他没有皱眉,没有嗤笑,没有出声,没有任何多余的微表情。
没有暴怒,没有鄙夷,没有震惊,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剩一片极致到可怕的平静。
那平静,比周汝正眼底翻涌的暗潮更沉,比全在俊歇斯底里的疯癫更冷,是一种置身事外、却又牢牢攥住所有主动权的漠然。
仿佛眼前这场荒诞又糜烂的闹剧,这场争风吃醋的丑态,不过是他眼底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连让他抬一抬眼皮、动一分情绪的资格,都没有。
玄关彻底陷入死寂,死一般的寂静。
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静到能听见水晶灯细微的嗡鸣,静到连头顶水晶灯折射出的细碎光影,都在他脚下瑟瑟发抖,不敢肆意流离、不敢晃动分毫,整个空间被他的气场死死压制,连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
朴妍珍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狂跳,擂鼓般的巨响震得她耳膜发疼,心跳快到几乎要撞碎肋骨,冲破胸膛。
她死死攥着身上松垮的睡袍衣襟,纤细的指尖用力到泛白,变得毫无血色,指节因为过度紧绷而凸起发青,青筋隐隐浮现。
骄傲了一辈子、从小被捧在云端、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失态露怯的脸上,第一次裂开一丝极淡、极快、转瞬即逝的慌乱,快得像一道错觉,快到无人捕捉,却真实地出卖了她心底最深的恐惧——那是面对掌控她一切、洞悉她所有伪装的河道英时,藏在矜贵外壳下的、无处遁形的慌张。
【小狐狸在她脑子里小心翼翼地晃着蓬松的尾巴,软乎乎的尾尖轻轻扫过她的意识,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软声细气地打气:
「妍珍别怕!不就是河道英吗!他再有权势也吃不掉你!你越冷静他越猜不透你的心思!你可是拿捏所有人的朴妍珍!绝对不能输了气场!支棱起来!」
朴妍珍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垂下,死死遮住眼底所有翻涌的慌乱,胸腔里快要溢出来的情绪被她强行压进心底最深处,声音冷硬又笃定,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我当然知道。用不着你一遍一遍、喋喋不休地提醒我。」
小狐狸立刻狗腿地点着尖尖的狐狸耳朵,尾巴摇得轻柔又讨好,不敢再多言,只乖乖蹲在她意识里:
「是是是!我们妍珍最厉害!淡定淡定!把女王气场拿出来!你永远是赢家!永远不会输!」】
全在俊死死盯着门口伫立如帝王的河道英,看着他一身矜贵冷傲、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眼前的满地狼藉、荒唐闹剧都与他毫无干系,心底积压的妒火、屈辱与疯癫瞬间冲上头顶。
他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嘶哑又破碎,像是被砂纸狠狠摩擦过的破锣,干涩、刺耳,带着彻底破罐破摔的癫狂,每一声都扎得人头皮发麻,在死寂的玄关里回荡不休。
他用尽全力撑着冰冷的大理石墙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凸起,手臂止不住地打颤,勉强将半瘫软的身体直起来,脊背依旧佝偻着,再无半分往日的嚣张跋扈。
那双布满血丝的猩红眼底,翻涌着报复得逞的快意与扭曲的疯狂,像一头濒死的困兽,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要拉着所有人共沉沦。他死死盯着河道英,一字一顿,故意扯着嗓子拔高音量,每一个字都带着恶毒的挑衅:
“呵……终于来了。河道英,你来得正好。”
他猛地抬手指向被周汝正护在身后的朴妍珍,手臂因为极度激动而剧烈颤抖,青筋在手腕处暴起,狰狞可怖。他笑得凄厉又狰狞,五官都扭曲在一起,字字诛心:
“看看你这位人人艳羡的完美伴侣!”
“前半夜在酒吧里缠着我,吻得难舍难分,浪荡不堪;后半夜回到你身边,又装得温柔贤淑、端庄典雅;现在还偷偷藏着一位温柔学长,守在身边嘘寒问暖、贴身呵护……河道英,你这位高高在上的财阀大佬,头上的绿帽子,是不是戴得又稳又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