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市坊门尚未开启,但四海楼所在的街道已陆续亮起灯火。那灯火并非寻常店铺开张时的烛光摇曳,而是整整齐齐、间隔均匀的琉璃灯盏,灯罩上绘着淡淡的水波纹,内里燃着特制的鲛人脂膏,光色温润如月华,将楼前石阶、朱漆大门、乃至门前两尊威风凛凛的石狻猊都照得纤毫毕现。
马车辘辘,碾过青石板路。
马车转过街角,四海楼的轮廓已在前方显现。
飞檐斗拱,在晨曦微光中如一头蛰伏的巨兽。楼体以青砖为基,楠木为骨,外涂朱漆,檐角悬挂的铜铃在晨风中发出清越的叮咚声。最引人注目的是正门上方那块巨大的空白匾额位置,以红绸覆盖,绸布在风中微微鼓荡,像一颗等待揭晓的心脏。
楼前广场已清扫得一尘不染,青砖墁地,缝隙间洒了清水,映着灯光,泛着湿漉漉的幽光。数十名伙计身着统一的深青色短褐,腰系玄色腰带,脚踩千层底布鞋,正有条不紊地布置祭坛、摆放香案。他们动作整齐划一,无声无息,显然是受过严格训练。
李沅早已候在楼前。
今日穿一身赭色团花锦袍,头戴乌纱襆头,腰悬玉佩,脚蹬乌皮靴,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恭敬而不卑微,从容而不张扬。他身后站着四海楼一众管事皆衣着光鲜,神色肃然。
见玄渊马车驶近,李沅疾步上前,躬身行礼:“东家。”
玄渊下车,目光扫过楼前布置,微微颔首:“都妥当了?”
“禀东家,祭神所需三牲、酒醴、香烛、祭文皆已备齐;揭匾仪程已演练三遍;楼内各层席位、餐具、食材、人手皆安排就位;后厨七十二口汤灶已开火熬制底汤;安保暗哨由武部接手驻防。”李沅语速平稳,汇报清晰。
“很好。”玄渊举步朝楼内走去,“时辰将至,按计划进行。”
“是。”
第一缕天光刺破云层,洒在长安城东市的屋瓦上。
四海楼前,祭坛已设。
坛高九阶,取“九为极数,通达天地”之意。坛上设三张香案:正中供奉财神,左奉酒神,右奉灶神。神像皆以檀木雕成,漆金彩绘,栩栩如生。案上陈列整猪、整羊、整鸡三牲,皆取肥壮鲜活者,屠宰后以香料腌制,此刻泛着油光;另有三坛酴醾酒,泥封已开,酒香幽幽;时鲜瓜果垒成宝塔状;糯米、黍米、麦粒盛于青铜簋中。
李沅率四海楼全体伙计整齐列队于坛前。人人净手焚香,面色庄重。
玄渊立于楼内二层的观礼窗前,静观其变。阿七与邹凉分守左右,目光锐利。
街角暗处,已陆续有早起行人驻足观望。一些消息灵通的商贾、附近住户、乃至闻风而来的闲汉,三三两两聚在街道对面,探头探脑,低声议论。
“好大阵仗!这四海楼什么来头?” “听说东家是位年轻人,关拢李氏宗亲哩” “瞧那祭坛,三牲俱全,祭祀还真讲究!” “快看,要开始了!”
辰时将至,天色已大明。
李沅踏上祭坛最高阶,面对财神像,深深一揖。身后百余名伙计同时躬身。
一名青衣司仪朗声高唱:“吉时到——祭神启——”
李沅接过司仪递来的三炷高香,就着铜盆中燃烧的松明火点燃。香烟袅袅,笔直上升,竟无一丝歪斜。他双手持香,高举过头,朗声道:
“维大唐贞观二年十月朔日,四海楼主事李沅,谨率阖楼人等,虔具清酌庶馐、三牲醴酒,致祭于财神赵公明尊前、酒神杜康尊前、灶神尊前——”
声音清越,穿透晨雾,传遍整条街道。
“伏惟神君,掌天下财源,通有无之利;司人间佳酿,调阴阳之和;驻万家灶火,保饮食之安。今四海楼新立,特设祭坛,敬献微仪,仰祈神光垂照,赐福此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肃立的伙计,又望向远处渐多的人群,声音拔高:
“祈生意兴隆,客似云来,财如川至!” “祈酒香永驻,味通四海,誉满长安!” “祈灶火长明,烹鲜饪美,福寿安康!”
每诵一句,身后伙计便齐声应和:“伏惟尚飨——”
声浪叠起,庄严肃穆。
诵毕祭文,李沅将三炷香插入香炉,香烟愈盛,盘旋上升,竟在空中隐隐凝结成祥云状,引得围观众人啧啧称奇。
接着,李沅端起酒爵,将酴醾酒缓缓洒于坛前地面,酒液渗入青砖,香气四溢。又取过铜盘,盘中盛满开元通宝铜钱与五色谷物,他抓一把,用力向空中抛撒——
“撒钱谷,迎福禄——”
铜钱如雨,哗啦啦落于门前石阶、街道;谷物纷扬,在晨光中闪着金黄色的光。
围观人群先是一愣,随即哗然!有胆大的孩童率先冲出去捡钱,大人们起初还端着架子,但见那铜钱货真价实、数量颇多,也忍不住加入争抢。一时间,楼前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这既是彩头,也是造势。
玄渊在窗后看着,神色平静。李沅这一手,既讨了吉利,又聚了人气,更在无形中向全城宣告:四海楼,开了。
撒钱谷毕,李沅退至一旁。
司仪再唱:“恭请御赐匾额——”
话音未落,长街尽头传来整齐的马蹄声与脚步声。
一队金甲卫士自皇城方向疾行而来,约五十人,个个身高体壮,腰挎横刀,步伐铿锵。为首者骑一匹乌云踏雪,身着紫袍,面白无须,神色肃穆,正是内侍省太监、唐皇心腹——张阿难。
队伍行至楼前,驻足。
张阿难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他身后两名千牛卫合力抬着一件以明黄绸缎覆盖的长形物件,小心翼翼,如捧珍宝。
围观人群顿时静了下来。
御赐之物?陛下亲题?
一些原本只当看热闹的商贾、士人,脸色变了。街角几辆看似普通的马车,窗帘微微挑起缝隙。
李沅疾步上前,躬身长揖:“恭迎张常侍。”
张阿难微微颔算权当回礼,声音不高却清晰:“奉陛下口谕:四海楼新立,朕心甚慰。特赐御笔亲题匾额一方,以彰其功,以励其行。”顿了顿,目光扫过李沅,又似无意般掠过二楼那扇观礼窗,“陛下言,玄渊道长于国有功,于民有益,此楼开业,当为长安盛事。望尔等诚信经营,惠泽百姓,不负朕望。”
“谨遵圣谕!谢陛下隆恩!”李沅再拜,声音微颤——不是恐惧,是激动。陛下亲口肯定,这是四海楼最大的护身符!
张阿难转身,亲手揭开明黄绸缎。
红绸覆盖的匾额露出真容:长九尺、宽三尺,以上等紫檀为底,边缘雕刻夔龙纹,中间三个鎏金大字——
四海楼
笔力雄浑,锋芒内敛,正是李世民飞白体御笔!阳光下,金字熠熠生辉,一股无形的皇道威严弥漫开来。
“吉时已到——”司仪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揭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