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妇人并没有去拿被传得神乎其神的《问榜》,也没有去寻那带有“神迹”的陶片。
她只是随手从灶膛底下捡起半截烧焦的木炭,那炭头黑乎乎的,还沾着草木灰的余温。
她把那块平日里用来磨镰刀的青石板往身前一拖,发出沉闷的“咕声”。
炭笔在粗糙的石面上划过,只有极其滞涩的摩擦声,留下的字迹也是断断续续的,黑得并不纯粹,反倒透着一股烟火熏燎的尘土气。
那是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字,撇捺分得极开,像个正在走路的农夫。
“娘,这字怎么跟王二麻子家墙上的不一样?”孩子趴在石板边,小手去抠那炭灰,指尖顿时染成了黑色,“它不发光啊。”
妇人笑了,伸手用那只有些发硬的袖口给孩子擦了擦脸,动作里透着常年劳作的利落与粗鲁:“傻娃,字哪会自个儿发光。等你认得它了,晓得它是啥意思了,你的眼珠子就亮了。”
林昭然蹲在一旁的矮凳上剥麻。
粗糙的麻皮勒进指腹,渗出一丝细密的微痛,汁液染绿了指甲缝,带着生涩的草腥味。
她手上的动作未停,眼帘却微微垂下,掩住了眸底那一瞬如释重负的流光。
入夜,风更紧了些。
破旧的茅屋里没点油灯,只有那盏缺了口的陶碗里盛着半碗浑浊的菜油,灯芯跳动着豆大的黄晕。
那母子二人头碰头地凑在磨刀石前。
昏黄的灯火映在石面上那个黑乎乎的字迹上,炭粉吸了光,竟不像白日里那般死寂,反倒显出一种深邃的质感。
孩子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字,瞳孔里映着两簇跳跃的火苗,那光亮确实比那盏油灯更烫人。
林昭然将剥好的麻皮盘成一团,心想:当问字成了呼吸,成了磨刀石上的刻痕,便再无需什么引路的灯了。
千里之外,山寺幽深。
咳得满脸通红的小沙弥正缩在柴房的草堆里,高烧让他满嘴胡话。
老僧端着药碗经过,忽听那孩子呓语般背诵着什么:“民如水,君如舟……水深则鱼悦……”
老僧手一抖,药汁洒出几滴,落在满是尘土的布鞋面上,瞬间洇成深褐色的斑点。
他惊疑不定地放下碗,推了推那孩子:“痴儿,这可是禁书上的话,谁教你的?”
沙弥烧得迷迷糊糊,眼皮也没抬,只含混地咕哝:“哪有什么书……是在后院井边洗菜时听来的……风吹过菜叶子,就是这个声儿……”
井畔,程知微正蹲在那块被磨得光滑的青石板上搓洗衣物。
他的手泡在冰冷刺骨的井水里,冻得通红肿胀,指节处却透着一股如铁石般的硬气。
听闻身后的动静,他连背脊都未曾僵硬半分,依旧机械而有力地揉搓着那件满是补丁的僧袍。
老僧还要追问,程知微忽然提起湿漉漉的衣裳,双手反向一拧。
“哗啦——”
一股浑浊的水流坠入井中,击碎了井底那轮破碎的冷月。
水波激荡,一圈圈涟漪撞向井壁,在幽暗的井水中漾开的光晕,竟在某一瞬间恰好扭曲成一个模糊的“问”字形状,随即又迅速消散在深不可测的黑暗里。
老僧盯着那口井,良久,忽然合掌低喧了一声佛号,默默退去。
程知微低下头,继续搓洗着衣领上的污渍,皂角的辛辣味钻进鼻腔。
他心想:根若露在土外,便是干柴;唯有深埋土下,方能穿岩破石。
东海之滨,腥咸的海风裹着细沙拍打着船舷。
柳明漪看着那个赤脚的渔家女。
那姑娘正用一段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破渔网,去修补那艘老旧的乌篷船。
那破网的网眼大小不一,错落无序,但在柳明漪这样的行家眼里,那经纬交织的走向,竟暗暗合上了当年黑衣卫最机密的“丝语记”中至为繁复的“光引阵”。
只是如今,它不再是传递杀机的情报网,而是一块补漏的材料。
“这补法怪得很,”柳明漪似是无意地搭话,手指轻轻抚过那粗糙的麻绳结扣,“这么疏的眼儿,能挡得住浪?”
渔家女嘴里咬着线头,含糊不清地笑道:“祖母说了,网得透气,光才进得来。若是堵得死死的,浪头一来,船反而容易翻。”
柳明漪没再说话。
她默默地坐下,接过姑娘递来的穿绳,帮着打结。
粗砺的缆绳磨过掌心,那种真实的触感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夜里起了风雨,海浪拍得船底砰砰作响。
柳明漪坐在晃动的船头,看着那块用“光引阵”补上的漏洞。
雨水没有渗进来,反倒是船舱内的微弱烛火透过那些错落的网眼投射在舱底的积水上,随着水波晃动,竟如星罗棋布,满舱皆是碎金。
线断的地方,恰是新网张开的起点。
南荒的龙窑口,热浪逼人。
那新来的匠人看着手里烧坏的一只陶盏,釉色浑浊,形状也没拉正,气得随手一扔:“晦气!又是废品!”
那陶盏像块烂瓦砾般滚到了路边草丛里。
没过多久,一个放牛回来的村童捡起了它。
孩子并不嫌弃它丑陋,只是寻了个角度,将这破盏架在灶台边。
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棂打在陶盏那处烧坏的琉璃面上,折射出一束极强的光斑,恰好照亮了他膝头那本翻烂了的老黄历。
一直蹲在阴影里抽旱烟的韩九,透过缭绕的青烟看着这一幕,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烟袋锅子在鞋底轻轻磕了两下。
次日,那匠人经过,见那童子借光读书处光芒愈发耀眼,竟比供奉在案头的神像还要灵动,心下大骇,疑是自己错扔了神物,冲过去就要夺回:“这是我烧的宝盏!还给我!”
童子吓得一把将破陶盏塞进怀里,那锋利的茬口划破了粗布衣裳,他却死死护着:“这是我的灯!是我捡的!”
匠人怒目圆睁,正要动手,忽觉一只如枯树皮般的手搭在了肩上。
韩九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你烧的是个物件,他用的是道光。光这东西灵性,它认人,不认匠。”
匠人一怔,看着那孩子澄澈却警惕的眼神,终究还是松开了手。
韩九重新蹲回窑口,看着那熊熊燃烧的炉火,心想:火只有入了土,烧成了砖石瓦砾,才算扎下了根。
京郊的村塾外,老槐树的树荫遮住了半个院子。
一群孩子正为了一个馒头争得面红耳赤。
“夫子说了,‘礼’就是长幼有序,这馒头该给师兄!”一个稍微年长的孩子挺着胸脯。
“不对!”另一个挂着鼻涕的童子反驳道,“‘礼’是仁爱!隔壁瞎眼阿公昨儿没吃饭,帮他把‘问’字写完,让他心里亮堂,这才是礼!”
裴怀礼坐在树根下,手里握着一把锄头,静静地听着。
学吏背着手路过,闻言大怒,指着那鼻涕童子斥道:“荒谬!此等粗言鄙语,岂解圣人礼义?简直是有辱斯文!”
裴怀礼没说话,只是随手从地上抓起一块湿润的泥土,在掌心随意揉捏了几下,捏成了一个端端正正的“礼”字,然后轻轻放在潮湿的井沿上。
那井沿常年阴湿,不过片刻功夫,砖缝里的青苔便顺着那湿泥爬了上来。
绿意蔓延,竟将那个规整的“礼”字撑得变了形,那些细小的苔藓纠缠在一起,歪歪扭扭地长成了一个生机勃勃的“问”字。
学吏呆立当场,看着那在泥土里自行生长的字迹,竟觉喉头干涩,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礼在养人的地方,不在训人的地方。”裴怀礼轻声说道,声音极低,却随着风钻进了学吏的耳朵里。
晨雾弥漫,南荒的海岸线上空无一人。
潮水刚刚退去,沙滩平整得如同初生的肌肤。
一个背着竹篓的老妪牵着孙子在滩涂上拾贝。
小孙子忽然停下脚步,指着沙地里一点微弱的反光,兴奋地叫道:“奶奶,你看!灯!地里有灯!”
他跑过去,从湿沙里刨出半片被海水冲刷得圆润的碎陶片。
那并非什么神物,只是不知何年何月沉入海底的瓦砾。
老妪眯着昏花的老眼看了看,笑着摸了摸孙子的头:“傻孩子,这不是灯。这是地里自个儿长出来的骨头。”
远处的山岚雾气之中,五道身影若隐若现,皆在埋头劳作。
林昭然挥动斧头劈开硬柴,震感顺着手臂传导至大地;程知微挑着两桶水走过田埂,脚步沉稳;柳明漪在晨光中抖开晒网,水珠飞溅;韩九光着脚踩着瓷泥,步步踏实;裴怀礼挥锄翻地,泥土翻卷。
他们像这世间最寻常的百姓,没有人多看那陶片一眼,也没有人再说那个“问”字。
身后的江流无声奔涌,那条曾经在此地燃烧过的光带,此刻已深埋于厚重的沙层之下,如同一条潜行的根脉,蜿蜒向西。
它不再发光,不再喧哗,却仿佛整片大地,正跟随着某种沉默而宏大的节奏,一寸一寸地,彻底醒来。
林昭然劈完最后一块柴,直起腰,用挂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一把脸。
她看向村口,那里有一群刚睡醒的孩子正嬉笑着跑过,嘴里唱着不知名的童谣,没有一句是关于《问榜》的,可那调子里透出的欢快与自在,却比任何经义都要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