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歌谣的调子还在林昭然耳边打转,像只不知疲倦的夏蝉。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向那间被烟熏得漆黑的村塾。
虽然是白日,但为了省油,窗户纸糊得并不严实,几缕天光漏进去,被屋内浮动的尘埃切成一条条光柱。
屋内静悄悄的,只有孩子们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偶有两声极力压抑的咳嗽从讲台后传来。
林昭然站在窗棂外,透过那条指宽的缝隙往里瞧。
那些孩子并没有像正经官学里那样端坐,有的趴在膝盖上,有的蹲在墙角。
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片形状各异的破陶片——那是从韩九的废料堆里捡来的,并不值钱,甚至有些割手。
但此刻,这些陶片被巧妙地调整了角度,将窗外漏进来的那几缕微弱天光,精准地折射到他们膝头摊开的草纸上。
原本昏暗的字迹,被那一小块强光照得纤毫毕现,仿佛纸上自个儿生出了火。
“先生,”一个满头黄毛的童子突然举起手,指着自己刚写下的字,“为何总要先写这个‘问’字?这一笔竖钩太难写了,像个瘸腿的拐杖。”
那年迈的塾师咳了两声,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一个稍大点的孩子便用手肘顶了顶那黄毛:“笨。不写这个,光不亮。”
“胡说,”黄毛不服气,“光是太阳给的。”
“你试试?”大孩子把自己的陶片往旁边一挪,遮住了那个起笔的“问”字。
奇迹般地,那聚拢的光斑似乎真的散了些,不再那么凝练刺眼,重新变成了毫无章法的漫反射。
“看见没?”大孩子得意地把陶片移回来,光斑再次聚焦,亮得灼人,“心不聚,光就是散的。写了‘问’,心眼就开了,光才知道往哪儿钻。”
塾师闻言,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并无惊诧,只是微微颔首,浑浊的眼珠里映着那一小块跳动的光斑。
林昭然立在门外,手里捏着那块擦汗用的旧葛巾。
布料已经朽得不成样子,边缘脱了线,被汗水浸得湿冷黏腻。
她本想抬手擦擦额角刚刚劈柴渗出的热汗,手举到一半,却忽然顿住了。
这块葛巾,还是当年入国子监时,用来包书的。
如今,书里的道理已经变成了孩子们手里聚光的陶片,变成了那句“不写这个,光不亮”的野理。
还需要这块布做什么呢?
林昭然的手指缓缓松开。
那块吸饱了她半生汗水的葛巾,轻飘飘地落了下去,并没有发出什么声响,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掉进了脚边的柴堆里。
枯黄的树皮和腐烂的落叶瞬间接纳了它,也许过不了几场雨,它就会烂在泥里,变成滋养菌菇的养料。
风过林梢,从不报姓名。
既然连名字都不必留,又何必留下一块擦汗的布。
她转身离去,脚步轻盈得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千里之外的山寺,晚钟沉闷。
那在病榻上缠绵数月的老僧终究还是圆寂了。
临终前,老僧死死拽着程知微的袖子,指着床底那口积满灰尘的箱子,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呼哧声:“烧了……那是妖书……带着它,老衲无颜见佛祖……烧了助我往生……”
那是半卷残破的《问榜》。
程知微面无表情地将箱子拖到了院中。
火舌舔舐着干燥的松木,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程知微机械地往火堆里添着柴,火光映照着他那张冷硬如铁的脸。
当那卷书册被投入火中时,火焰并没有立刻吞噬它,而是像遇到了什么阻碍,幽蓝的火苗围着书卷盘旋了一圈,才猛地窜起。
奇异的是,那书烧出的灰烬并非黑色,而是呈现出一种极轻、极细的银白。
此时山风骤起。
那股银白的纸灰没有落地,而是被风卷着,如同一场倒流的星雨,浩浩荡荡地越过院墙,径直扑向了后院的藏经阁。
“罪过,罪过!”在那一片慌乱的诵经声中,程知微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漫天星火钻入阁窗。
次日清晨,负责洒扫的小沙弥发出一声惊呼。
并没有走水。
藏经阁内安然无恙,只是那些供奉在架子上的正统经书,每一页的右下角,都沾染了一层极薄的银白灰烬。
当晨曦透过窗棂照进来时,那层灰烬竟发出微弱的荧光,将原本晦涩难懂的经文映照得通透无比。
“神迹!这是佛祖显灵!”众僧跪拜,激动涕零。
唯有程知微拿着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阶前的落叶。
竹梢划过青石板,沙沙作响。
他没有看那些发光的经书,也没有解释那些灰烬的来历。
风不携名,却能传火。
火种既然已经种进了正统的骨血里,是不是妖书,又有什么关系。
东海之滨,海风带着腥咸的湿气。
柳明漪坐在礁石上,看着不远处那个补网的渔家女。
那姑娘并没有用眼睛看手中的活计。
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几缕发丝挡在眼前,她却视若无睹,指尖捏着那一枚泛着冷光的鱼骨针,在破损的网眼间穿梭如飞。
那一针一线落下的位置,精准得令人心惊,分明是当年黑衣卫秘传的“心针”之法。
“姑娘,”柳明漪忍不住开口,“这么暗的天,不点灯也能缝?”
渔家女咬断线头,爽朗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妈妈教的。她说眼睛会骗人,手不会。手记住了路,闭着眼也能走到头。”
柳明漪怔了怔,目光落在姑娘那双布满茧子的手上。
那指间游走的光斑,随着针尖的起落,竟隐隐勾勒出旧时“丝语记”中最繁复的图谱——那是她曾用鲜血和性命守护的秘密,如今却成了这姑娘修补渔网的本能。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解发髻上那根系了多年的丝带。
那是“丝语”一脉最后的信物,她想赠给这姑娘。
然而指尖刚触到发带,那脆弱的丝绸竟毫无征兆地断了。
断裂的丝带像一只断线的风筝,瞬间被海风卷起,打着旋儿飞向了茫茫大海。
柳明漪的手停在半空,却没有去追。
她看着那抹红色消失在翻涌的浪花中,嘴角慢慢浮起一丝释然的笑意。
线尽时,才是风开始。
南荒龙窑,热浪逼人。
新来的窑主是个急性子,指着堆在角落里的几筐粗砂大骂:“这南荒的沙子太粗,含铁太重,烧出来的瓷不透亮!以后都给我换成北边的细高岭!”
韩九蹲在阴影里,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没吭声。
只是每天夜里,当窑工们睡下后,他便会像个幽灵一样,提着一桶从南荒河滩上挖来的粗砂,悄无声息地倒进那巨大的练泥池里。
数月后,第一批新瓷出窑。
当窑门打开的那一刻,在场的匠人都惊呆了。
那些瓷盏并未如预料般粗糙,反而在釉面下透出一股深邃的暗光。
当阳光照在盏壁上时,那光芒竟像是有生命一般,在瓷胎内部层层折射,最终聚在盏心,亮得人心颤。
“这……这是什么秘法?”匠人捧着瓷盏,手都在抖,“难道是北边的土显灵了?”
“显个屁的灵。”韩九在鞋底磕了磕烟灰,声音沙哑,“你们忘了土会记事。”
匠人不信,狐疑地看着他。
韩九用那根烧得焦黑的烟管指了指被熏得漆黑的窑壁:“火记得,泥记得,人试过,土就醒了。醒了的土,你给它掺什么,它都能给你烧出魂来。”
京郊村口,老井生苔。
一群刚下学的童子围在井边,正用手指蘸着井水,在干裂的黄土地上写字。
水痕洇开,一个个歪歪扭扭的“问”字在地上显现,又在烈日下迅速蒸发,只留下一圈淡淡的水渍。
“哎呀,字没了!”一个总角童子急得直跺脚,扭头看向坐在树根下的裴怀礼,“裴阿公,字被太阳吃啦!这可怎么办?”
裴怀礼手里拿着一把旧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没了就没了。字在地上是死的,干了才算钻进心里。问还在心里,怕什么?”
童子眨巴着眼睛,似乎懂了,又似乎没懂:“那……是谁教我们写这个字的呀?先生说书上没有。”
裴怀礼指了指那口深不见底的老井:“井底的苔,是你爷爷的爷爷写的。井水喝多了,肚子里自然就有墨水。”
童子显然不信这等鬼话,撇撇嘴跑开了。
入夜,裴怀礼还没睡。
他看见那个白天抱怨字没了的童子,又偷偷溜出了家门。
小家伙趴在草丛里,小心翼翼地收集着草叶上的露珠,然后用那根稚嫩的手指,在月光下的土地上,再次一笔一划地写下了那个“问”字。
这一次,月光照在湿润的泥土上,那字迹竟泛起了莹莹的微光,仿佛大地深处有一盏灯被点亮了。
裴怀礼坐在阶前的阴影里,看着那一幕,手中的蒲扇停了下来。
风过野,从不留声。只要种子还在,何须立碑?
晨雾弥漫,南荒的海岸线上空无一人。
潮水刚刚退去,沙滩平整得如同初生的肌肤,连昨日的脚印都被抚平得干干净净。
忽有一个稚子赤着脚奔来,他在沙滩上停下,弯腰拾起一粒极其微小的沙砾。
他将那粒沙举到眼前,对着初升的朝阳,兴奋地大喊:“妈妈!你看,沙里有星星!”
阳光透过那粒沙,折射出一束七彩的光芒,刺破了晨雾。
跟在身后的母亲笑着走过来,替他拍去腿上的泥点:“傻孩子,那是光,不是星。沙子心亮,才藏得住光。”
远处山岚雾气之中,那五道原本若隐若现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彻底不见了踪影。
林昭然劈柴的那个柴堆微微塌陷了一角,木茬还是新的;山寺的石阶刚刚被清扫过,扫痕未干;海边的网架还在微风中轻轻晃动;龙窑的窑口散发着未散的余温;井沿上还留着半个湿漉漉的手印。
人已去,物犹在。
身后江流滔滔,那条曾经被无数人举起的火炬,此刻已化作无数粒微尘,深埋于厚重的沙层之下。
它不再是一束孤独的光带,而是渗入了每一寸泥土,蜿蜒向西,如一条无名的地下河,奔向那片未知的海域。
海面波光粼粼,每一朵浪花破碎时,都闪烁着无数个细碎的光点。
那些光点在无人注视处悄然闪现,又悄然熄灭,仿佛千万个无声的疑问,在大地的呼吸中起伏。
它们从未被正式提出,也从未被那个朝廷回答。
但它们无处不在。
村塾的破木门“吱呀”一声被风吹开。
那原本该响起的早读声,今日却迟迟未起。
屋内静得有些反常,只有那根平日里用来敲桌子的戒尺,孤零零地躺在讲台上,落满了一夜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