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七年秋,我师范毕业,被分配到皖南一个叫月塘的村子教书。从县城出发,走了四十里山路,翻过两道岭,才看见山坳里稀稀落落几十户人家。村口一棵大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太太,见我背着铺盖卷走来,齐刷刷抬起头。为首的老太太七十来岁,瘪着嘴,牙掉光了,眼珠子却亮得很。
“先生来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我是村长家的,姓赵。村长去镇上买粮了,让我在这儿等先生。”
我跟着赵老太往村里走。经过一口水塘,塘面不大,水色发绿,上面漂着一层浮萍。塘边立着块石碑,碑上刻着“月塘”二字,字迹模糊,像是被人磨过。赵老太见我多看了两眼,忙扯我袖子:“先生走快些,天快黑了。”
我抬头看看天,太阳还挂在西边山头上,离天黑少说还有一个时辰。但赵老太步子急得像是后面有人撵。我只好快步跟上。
学校是村东头一间祠堂改的,正中供着祖宗牌位,两边摆着十几张缺胳膊少腿的课桌。赵老太给我安排了祠堂后头一间小屋住,又送了一床被褥、半袋米、一罐咸菜。临走时叮嘱道:“先生晚上莫出门。月塘这地方,月亮太亮,夜里出门伤眼睛。”
“月亮亮还不好?”
赵老太没接话,转身走了。我听见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又是一个不怕死的。”
二
头一个月,日子过得平静。十几个学生,大的十二三岁,小的六七岁,都挺听话。只是每天下午日头偏西,学生们便坐不住了,眼睛直往窗外瞟。我问:“看什么呢?”学生们嘻嘻笑,不答。只有一个叫栓柱的男孩说了句:“看月亮。”我道:“月亮晚上才出来,白天看什么?”栓柱道:“先生不懂,俺们村的月亮,天没黑就出来了。”
我以为是孩子话,没在意。直到第五天傍晚,我批完作业,推开窗户透气。抬眼一看——东边天上真挂着个月亮,又大又圆,白晃晃的,照得山梁上明明白白。我揉了揉眼,没错,是月亮。天还亮着,西边的晚霞还没褪尽,月亮就出来了。我活了二十年,头一回见着太阳和月亮同时挂在天上。
更怪的是,这月亮一动不动。我盯着看了半个时辰,它还在那个位置,不高不低,不升不落。我心想这地方莫不是地势太高,月亮看着近?但再近也不能不动啊。我披上衣服出门,想找个村民问问。刚走到祠堂门口,就撞见赵老太端着一碗汤圆站在门外。
“先生莫出门。”她把汤圆往我手里一塞,“吃汤圆。今天八月十五,吃汤圆。”
“赵婆婆,这月亮怎么回事?怎么不落?”
赵老太脸一沉:“先生吃汤圆,莫问月亮。”说完转身就走,走得比兔子还快。我端着汤圆站在门口,心想这都什么毛病。
三
十月初,学校放秋收假。学生们回家帮忙割稻子,我闲着没事,便沿着村子转悠。转来转去,发现一个怪事:村里没有井。
整个月塘,几十户人家,吃水全靠村后一条小溪。溪水从山上流下来,清是清,但水量小,只够人喝畜饮,浇地都不够。我问一个挑水的老汉:“你们怎么不打口井?”老汉道:“打不得。”我问为什么,老汉挑着水桶走了,跟没听见一样。
我又去问栓柱。栓柱嘴快,道:“俺爷说了,打井打到月亮上,要死人的。”我道:“打井还能打到月亮上?你们这地底下有海?”栓柱道:“不是海,是月亮。俺们村地底下,埋着一个大月亮。”我笑了:“地底下埋月亮?谁埋的?”栓柱道:“老早老早以前的人埋的。俺爷说,那月亮不吉利,打井打穿了,月亮里的东西跑出来,全村人都得死。”
我当是迷信,没往心里去。但接下来的事,由不得我不信了。
四
十月底,我害了场疟疾。忽冷忽热,烧得人事不省。赵老太给我请了村里的郎中,郎中姓孙,六十多岁,留着山羊胡,说话慢条斯理。他给我把了脉,开了两副药,临走时叹了口气:“先生这病,是沾了月亮的阴气。”
我烧得迷迷糊糊,问他:“月亮还有阴气?”
孙郎中道:“月塘的月亮,跟别处的月亮不一样。别处的月亮是天上挂的,月塘的月亮是地里埋的。天上那个是正主,地里这个是替身。替身月亮只管一件事——镇东西。”
“镇什么东西?”
孙郎中压低声音:“镇塘底下的东西。六十年前,月塘闹过一场大祸。村里人打井,打穿了一个古墓。墓里挖出来一个铜月亮,脸盆那么大,上面刻满了符。挖出来当天晚上,全村人做同一个梦——梦见塘水干了,塘底裂开一条大缝,缝里往外爬人,穿着黑衣服,脸上没有五官。第二天,村里死了七个人。后来请了茅山道士来,道士把铜月亮重新埋回去,又在水塘上盖了块碑。从此月塘的月亮就长在天上了,不落不升。落一次,就得出事。”
“出什么事?”
孙郎中不说了,端起药碗让我趁热喝。我喝了药,昏昏沉沉睡过去。半夜醒来,发现窗户外面白得刺眼。我挣扎着爬起来一看——月亮,又大又圆,贴着窗户挂着,近得像伸手就能摸着。月亮里面有个黑影,像个人形,正在一下一下地推着月亮的边沿。
我吓得大喊一声,把全祠堂的人都吵醒了。赵老太披着棉袄跑过来,见我指着窗户,她看了一眼,脸色煞白,扭头就往外跑。不多时,村里响起了铜锣声,一家接一家亮起了灯。
那晚,全村人举着火把在塘边站了一夜。月亮里的黑影推了一夜,没推出来。
五
第二天,赵老太来找我,破天荒跟我交了底。
“先生,你看见了吧?月亮里那个人,是六十年前打井打死的。他叫周老栓,打井的时候被塌方压死的。他死之前最后一句话是——‘我要出去’。他把自己当成了月亮的心,月亮不落,他就出不来。月亮一落,他就出来了。”
“那为什么不干脆把月亮打碎了?”
赵老太瞪我一眼:“打碎了,地底下压着的那一整座墓全得裂开。墓里埋的什么东西,谁也不知道。茅山道士说,那墓是唐朝一个妖僧修的,里面镇着九十九个生魂。月亮是锁,井是钥匙孔。月亮碎了,锁就坏了。到时候跑出来的,可不光是周老栓一个。”
“那怎么办?就这么耗着?”
赵老太道:“耗着吧。耗了六十年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只是先生——”她顿了顿,“你是外乡人,不该知道这些。你教完这学期,就走吧。走的时候,莫回头。”
我说:“我不走。学生们还没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呢。”
赵老太看了我半天,道:“你这先生,跟以前的先生不一样。以前的先生,待不过一个月,不是被月亮吓跑,就是被自己吓跑。你倒是头一个说‘不走’的。”
六
那年冬天,我做了一个决定。我找了个石匠,在塘边凿了一块新碑。碑上不刻“月塘”二字,刻的是我写的一首顺口溜:
“月亮月亮莫要推,推来推去推不开。塘底有路你莫走,人间有门你莫来。学生娃子要念书,先生我要教明白。你等你的出头日,我等我的桃李栽。”
碑立好那天晚上,月亮里那个推月亮的黑影停了。停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又推了起来,但推得慢多了,跟推磨似的,推三下歇一下。孙郎中见了,捋着山羊胡道:“怪了,这月亮怎么改性子了?”
第二年开春,塘边的柳树发了新芽。栓柱和几个大点的学生跑来跟我说:“先生,俺们想了个法子。”我问什么法子。栓柱道:“俺们每天放学,去塘边给月亮念书。念《三字经》,念《百家姓》。念得多了,月亮里的周老栓听得烦了,说不定就不推了。”
我愣了愣,道:“这法子谁教的?”
栓柱道:“没人教。俺们自己想的。先生不是说过吗,读书明理。周老栓在月亮里六十年没念过书,俺们念给他听,他听明白了,就不想出来了。”
那天下午,十几个学生齐刷刷坐在塘边,对着天上那个不动的月亮,扯着嗓子念:“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念得月亮里的黑影一动不动。念完了,学生们拍拍屁股回家吃饭。第二天又来念。
念了整整一个春天。到端午那天傍晚,月亮突然动了。它慢悠悠地往西边挪了一寸,又挪了一寸。全村人吓得抄起锄头扁担往塘边跑。但月亮挪了三寸就停了。停了之后,又挪回来。来回挪了三趟,像是有人在试门缝,发现推不开,便作罢了。
孙郎中一拍大腿:“好小子!你们念书,把周老栓念迷糊了。他想出来,但听你们念书听入迷了,舍不得出来。”
七
我教了三年书。三年里,学生们每天去塘边念书,风雨无阻。月亮从一动不动,变成每天挪一寸,又挪回来。周老栓的黑影从推月亮改成趴在月亮边上听。听书的时候一动不动,听完了才推两下,权当消食。
第三年冬天,我接到县教育局调令,让我去镇上中心小学当校长。临走那天,全村人送到村口。赵老太塞给我一包咸鸭蛋,孙郎中送了一瓶药酒,栓柱代表学生送了我一样东西——一个用泥巴捏的小月亮,上面歪歪扭扭刻了两个字:“先生”。
我收好泥月亮,对着塘边的石碑鞠了个躬。临走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赵老太在后面喊:“莫回头!说了莫回头!”
我偏回头了。看了一眼月亮,它还在天上,不升不落。只是月亮里的黑影,像是举着手,冲我挥了挥。
我笑了,心想周老栓你好好听书,等我下回回来,给你带《千字文》。
(全文完)
跋曰:此文与前数篇又不同。前写仙、写鬼、写江湖、写神魔,此篇专写“地方”。月塘村不是虚构,皖南确有类似传说。月亮不落,是因为地底下压着东西。推月亮的黑影,不是鬼,是六十年前被压死的打井人。村里人不敢打井,不敢说破,六十年就这么耗着。直到一群学生娃想出最笨的法子——念书给鬼听。
笨法子往往最管用。周老栓推月亮,推的是不甘心。他不甘心被压死,不甘心出不去,不甘心没人记得他。学生们念书,念的是《三字经》《百家姓》,念的是“人之初,性本善”。周老栓听懂了,原来人间还有人记着他,原来他推不开的那扇门外面,还有人愿意跟他说话。他就不推了。
这故事的道理,说穿了很简单:世上许多“鬼”,其实是活人忘了的人。活人记着,鬼就不闹了。活人忘了,鬼才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