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横渡长江,传到秣陵。
许褚正在跟李儒、戏志才议事。
李儒坐在左侧,面容清瘦,眼神很沉,手里端着一碗茶,从始至终没有放下过。他管的是影卫里最暗的那部分——手够不着的地方,刀够得着的人。
戏志才坐在右侧,气色比从前好了很多。华佗半年前替他调理过,如今脸色不那么苍白。他夹着一卷刚到手的密报,神色从容,眼神清亮——病气褪了,精明更显了。
他管的是所有进出的消息——秣陵城里的、城外的、荆州、兖州、徐州、淮南,没有他够不到的地方。
传信的人进来,在戏志才耳边附耳说了几句。戏志才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先把那卷密报放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然后抬眼看了看许褚。
许褚问:“什么事?”
戏志才说:“曹嵩在泰山郡被杀了。张闿干的。”
许褚听完,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他手里那卷竹简搁回案上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曹操要打徐州了。”
李儒和戏志才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个人没有说话,但那一眼里交换的信息量比说出来的更多——他们都听出来了。许褚说的是“曹操要打徐州了”,而不是“曹操要怎么打徐州”。
许褚已经在看更远的事了。李儒收回了目光,端起茶碗,低头喝了一口。
戏志才说:“秋收已经结束了,曹操又有粮草了。”
李儒端着茶碗一直没有说话,听完戏志才的话,才放下:“而且这次是师出有名。”
堂中安静了一瞬。
许褚坐在主位上,手指在案沿上停了一下:“派人去兖州吊唁。厚礼,言语恳切。让天下人看到——我没有忘曹家这门亲。”
戏志才听完,没有追问,只是微微点头:“主公英明。”
许褚看了他一眼:“然后呢?”
“然后我们什么都不做。”戏志才说,“不站队,不表态,不出兵。吊唁之后,就停了。让曹操猜,让刘备猜。”
李儒在旁边补了一句:“刘备一定会来求援。”
许褚说:“所以我不去徐州。等他来。”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从荆南滑到交州:“中原乱了。他们打的时候,我要拿下交州。”
李儒没有说话,低头喝了一口茶,嘴角微动。
戏志才也没有说话,在竹简上记了一笔,合上收进袖子里。
曹操大军压境,徐州局势瞬间坠入绝境。
刘备方才与袁术苦战,士卒疲敝、元气未复。曹操数万大军已至城下,此番为报亲仇,更是不留余地。首度攻徐,便悍然屠城。满城惶恐,人心涣散。
刘备坐于主位,关羽、张飞侍立左右。陈登、陈群、孙乾、简雍、陈震、曹豹分坐两侧。
“曹操大军压境,诸君有何良策?”
曹豹第一个站起来:“府君,可求援江东。许褚将军在江东兵精粮足,与曹操又有旧谊。他若出兵,曹操必退。”
话音未落,张飞已经站起来:“胡说八道!许将军他娘是曹家女儿,曹嵩是他舅父!曹操打的是杀父之仇,许褚若出兵帮我们,那就是帮他舅舅的仇人!他疯了才会来!难道你曹豹跟曹操也有亲?”
曹豹被顶了回去,脸色涨红,无从反驳。
孙乾开口:“翼德说得对。许褚不能出兵。曹操为父报仇,天经地义。许褚若帮我们,天下人会说他不孝。”
刘备沉默,他知道孙乾说得对。
他也知道许褚不会来,但心里还是有一丝期待——万一呢?
关羽站在刘备身后,从始至终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张飞吼曹豹的时候看了张飞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你少说两句”。但张飞没看他,张飞还在瞪着曹豹。关羽收回了目光,继续站着。
简雍说:“主公,可求援公孙瓒。公孙将军是主公同门师兄,他若出兵——”
“来不了。”陈震开口,“公孙瓒正与袁绍交战,自顾不暇。况且上次曹操伐徐州,陶使君向田楷求援,田楷率兵来救,被曹操伏击,大败而归。这一次,田楷不会来了。”
刘备的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一下——陈震说的是对的。
陈群说:“曹操远道而来,粮草不继。徐州城坚粮足,只要闭门死守,他撑不了太久。等他粮尽,自会退兵。”
刘备没有立刻回应,看向陈登。
陈登是徐州士族之首,他说话从不张扬,但每句话都有分量。
陈登等别人把话说完了,才开口:“守城是上策。但还有一条路——府君可求援荆州刘表。刘表与主公共为汉室宗亲,若能结盟,东西呼应,曹操必不敢久留。”
侍卫进来禀报:“主公,门外有一人,自称荆州使者伊籍,求见主公。”
刘备一怔,随即站了起来:“快请!”
伊籍走进堂中,拱手行礼:“荆州从事伊籍,拜见刘使君。”
刘备快步上前,双手扶住伊籍的手肘:“机伯先生远来辛苦。备正在为难处,荆州刘荆州——”
伊籍直起身子:“刘使君,籍此来,是为荆州求援。”
堂中安静了一瞬。
刘备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但凝固了一拍。然后他顺势落下手,拍了拍伊籍的手臂,声音依旧温和:“机伯请坐,慢慢说。”
伊籍坐下,把荆州的情况说了一遍——许褚攻打荆州、水军覆没、刘磐撤军、甘宁投降、文聘被围,刘表收缩南阳,苦不堪言。
“刘荆州愿与使君结盟。使君与刘荆州同出汉室宗亲,若东西呼应——”
刘备端起茶碗,没有立刻接话。
他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开口,声音依旧温和,但语气里的热切已经褪干净了:“机伯先生。备与许将军素有往来。许将军攻荆州之事,备有所耳闻,却不便深问。许将军从未亏待过备,备也不该背弃于他。”
他微微倾身:“况且——备如今被曹操围在徐州,自身难保,实在无力分兵助刘荆州。若荆州能从南阳出兵袭扰曹操后方,备方能脱身。届时,备必在许将军面前,替刘荆州调和一二。”
伊籍听完,静了一瞬。
他看明白了:刘备不会帮刘表。
刘备站在许褚那边,因为许褚是赢家。而且刘备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刘表先帮我,我脱身之后才能替你跟许褚说情。
伊籍站起来,朝刘备行了一礼:“籍这就回去,转告刘荆州。”
他退出去的时候,抬头看了刘备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刚才已经算完了一笔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