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傍晚的占卜店,蓝梦正试图用塔罗牌预测这个月的营业额。
第一张,逆位星星——希望渺茫。
第二张,逆位金币三——合作破裂。
第三张,死神——好的,不用看了。
她瘫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水渍的形状越来越像一张哭脸。可能不是像,就是一张哭脸,毕竟这房子年纪比她爷爷还大,有点灵异现象也正常。
“第二百三十件善事,”柜台上传来猫灵懒洋洋的声音,“你打算用占卜拖延到什么时候?”
蓝梦侧过头,看见那团半透明的毛球正试图用爪子拍打一束从窗户斜射进来的夕阳——当然拍了个空,但乐此不疲。
“我在等灵感,”她有气无力地说,“上次那个猫标本老爷爷已经用掉了我一整年的惊吓值。现在我需要点温和的、不涉及尸体和福尔马林的善事。”
“温和?”猫灵停止了拍打阳光,耳朵竖起来,“本大爷的鼻子告诉我,今晚的事和‘温和’两个字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又闻到了什么?”
“狗味。”猫灵嫌弃地皱起鼻子——如果猫有鼻子可以皱的话,“而且是很多狗的味道。还有香火味,奇怪,这组合像是寺庙里开了宠物店。”
蓝梦坐直身体:“具体位置?”
“城西,老庙街那块。”猫灵跳下柜台,在半空中优雅地转了个身,“不过先说好,本大爷对狗过敏——生前是,死后也是。所以今晚要是碰到狗,你自己搞定。”
“你是灵体!”
“灵体也有尊严!”猫灵理直气壮,“而且狗那种生物,傻乎乎的,见到什么都摇尾巴,一点格调都没有。”
蓝梦翻了个白眼,抓起外套和装着白水晶的布袋。出门前,她顺手从柜子里拿了几包小鱼干——不是给猫灵的,是给自己壮胆的。经历了二百二十九个灵异夜晚,她总结出一个真理:恐怖来临时,嘴里有东西嚼着会不那么害怕。
老庙街是东华市的老城区,窄巷纵横,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两旁是清末民初的老建筑,雕花木窗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街上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香烛纸钱燃烧后的烟味、老房子潮湿的霉味,还有若有若无的饭菜香。
而今晚,这味道里确实混进了狗的味道。
“这边。”猫灵在前方带路,半透明的身影在昏暗的巷子里像一盏飘浮的鬼火。
他们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侧墙壁高耸,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巷子尽头是一扇朱漆斑驳的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字迹模糊不清,隐约能看出“福德”二字。
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还有……狗叫声?
不是一只,是很多只。但叫声很奇怪,不像是狂吠或哀鸣,而是一种整齐划一的、几乎像诵经般的声音。
蓝梦和猫灵对视一眼,轻轻推开了门。
门后的景象让蓝梦愣住了。
这是一个不大的院落,青砖铺地,正中有一棵老槐树,树上挂满了红绸带。树下整齐地趴着十几只狗——黄的、黑的、花的,有大有小,有老有少。它们全都安安静静地趴着,眼睛望着正前方的堂屋。
堂屋的门开着,里面供奉着一尊神像,神像前的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青烟袅袅升起。香案两边点着红蜡烛,烛光摇曳。
一个穿灰色布衣的老太太背对着门,跪在蒲团上,正在低声念着什么。她的声音和狗的“诵经”声奇异地融合在一起,在夜色中回荡。
“这什么情况?”蓝梦用气声问猫灵,“狗狗念佛班?”
猫灵的毛都炸起来了:“不对,很不对。这些狗……它们不是自愿的。”
“什么意思?”
“你看它们的眼睛。”
蓝梦仔细看去。在烛光的映照下,那些狗的眼睛都泛着一层诡异的红光,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魂。它们的嘴巴有规律地开合,发出那种整齐的叫声,但身体一动不动,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更诡异的是,每只狗的脖子上都系着一根红绳,红绳的另一端延伸到堂屋里,消失在黑暗中。
老太太念完了一段,缓缓起身。她转过身时,蓝梦看清了她的脸——一张普通的老太太的脸,皱纹深深,眼神慈祥,甚至带着笑意。
“来了啊,”老太太微笑着说,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来,“等你们好一会儿了。”
蓝梦心里一紧,手悄悄摸向口袋里的白水晶。水晶冰凉,这是个好兆头,说明周围没有恶灵。
“您是?”
“我姓吴,街坊都叫我吴婆婆。”老太太慢慢走下台阶,那些狗随着她的动作齐齐转过头,动作整齐得像训练有素的士兵——或者说,傀儡。
吴婆婆走到蓝梦面前,仔细打量她:“你就是那个能看见‘那边’的姑娘吧?我听说很久了。”
“您怎么知道……”
“这条街上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吴婆婆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假牙,“进来坐吧,外面冷。”
蓝梦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吴婆婆进了堂屋。猫灵跟在她脚边,尾巴竖得像根旗杆,这是它极度警惕的表现。
堂屋里比外面看起来大,除了正中的神像,两边还摆着很多牌位,上面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蓝梦粗略扫了一眼,发现最早的牌位可以追溯到民国时期。
“这些都是我照顾过的孩子。”吴婆婆指着那些牌位说。
“孩子?”
“狗孩子。”吴婆婆点燃三炷新香,插进香炉,“我在这条街上住了六十年,捡了六十年的流浪狗。每只狗走了,我就给它立个牌位,初一十五上柱香,让它们在地下也有个念想。”
听起来很感人,但蓝梦看着院子里那些眼神空洞的狗,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外面那些狗……”
“它们啊,”吴婆婆在太师椅上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是我现在照顾的。老了,捡不动了,就有人把没人要的狗送到我这里来。我喂它们吃,给它们住,等它们走了,也给它们立牌位。”
她的语气平静自然,但蓝梦注意到,她说“等它们走了”时,眼神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猫灵蹭了蹭蓝梦的脚踝,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她在撒谎。那些红绳,是困灵绳。”
蓝梦心里一凛。困灵绳,她在奶奶留下的通灵笔记里看到过——用黑狗血浸泡过的红绳,可以困住动物的魂魄,让它们无法离开,也无法转世。
“吴婆婆,”蓝梦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您这儿收留这么多狗,开销不小吧?”
“都是街坊邻居帮衬,”吴婆婆放下茶杯,“也有好心人捐钱捐物。你看那边。”
她指向墙角。那里堆满了东西——狗粮、罐头、毯子、玩具,甚至还有几袋昂贵的进口宠物食品。包装都很新,像是刚送来不久。
“大家心善,见不得狗受苦。”吴婆婆叹息道,“可惜啊,狗命短,养着养着就老了,病了,走了。我这心里啊,难受。”
她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这个动作无比自然,但蓝梦看见,手帕是干的。
“我能看看那些狗吗?”蓝梦问。
“当然,当然。”吴婆婆起身,“来,我带你看看孩子们。”
院子里的狗还在“诵经”。吴婆婆走到它们中间,像将军检阅士兵。她抚摸每只狗的头,那些狗顺从地抬起头,但眼神依旧空洞。
“这是大黄,被人打断了腿扔在垃圾桶边。”
“这是小黑,主人搬家不要了。”
“这是花花,宠物店卖不出去,差点被安乐死。”
吴婆婆如数家珍,每只狗的来历都说得清清楚楚。但蓝梦越听越心寒——这些狗,没有一只是健康的。有的瘸腿,有的瞎眼,有的皮肤病溃烂,有的瘦得皮包骨头。
“您不带它们看兽医吗?”蓝梦忍不住问。
“看啊,怎么不看。”吴婆婆指着堂屋里的一个柜子,“药都在那儿。可有些病啊,看不好。狗跟人一样,命数到了,就得走。”
她蹲在一只老京巴身边,温柔地抚摸它稀疏的毛:“就像这只宝宝,肾衰竭晚期,医生说最多还有一个月。我就好好陪它,等它走了,给它找个好地方埋了,立个牌位,初一十五上香。”
听起来无懈可击。一个善良的老太太,收留流浪狗,给它们临终关怀。但蓝梦手腕上的白水晶手链开始微微发烫——这是附近有灵体痛苦的信号。
“吴婆婆,”蓝梦突然问,“您立了这么多牌位,那它们的魂魄,都转世了吗?”
吴婆婆抚摸狗的手顿了顿。她抬起头,眼神在烛光中显得有些模糊:“转世?姑娘,狗哪有魂魄转世这一说。死了就是死了,我立牌位,是给自己留个念想。”
“可我听老人说,万物有灵,狗死了也有魂魄的。”
“那你看见了吗?”吴婆婆反问,嘴角带着笑意,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睛。
蓝梦语塞。她当然看见了——院子角落里,蹲着好几只狗的魂体,它们脖子上也系着红绳,被困在原地,眼神哀戚地望着自己的尸体。但这些她不能说。
“我就是好奇问问。”蓝梦勉强笑道。
吴婆婆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姑娘,天不早了,你该回去了。我这儿晚上事多,要喂药,要打扫,没空招待客人。”
明显的逐客令。
蓝梦正要告辞,突然,院门被敲响了。敲门声很急,三长两短。
吴婆婆脸色一变,快步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戴帽子的男人,手里提着一个笼子,笼子里是一只脏兮兮的白色泰迪,左前腿不自然地弯曲着。
“吴婆婆,又送来一只。”男人压低声音说,“车祸,主人不要了。您看……”
吴婆婆接过笼子,看了看里面的狗,点点头:“放这儿吧。老规矩。”
男人从吴婆婆手里接过一个信封,捏了捏厚度,满意地点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熟练得像在交接违禁品。
蓝梦的心脏怦怦直跳。她看着吴婆婆提着笼子走向后院,那些系着红绳的狗齐刷刷地转过头,眼神空洞地望着她的背影。
“走了。”猫灵用爪子扯了扯蓝梦的裤脚,“再不走要出事了。”
蓝梦跟着猫灵退出院子,轻轻带上门。门合上的瞬间,她听见后院传来一声短促的哀鸣,然后戛然而止。
巷子里寂静无声,只有远处传来的隐约电视声。蓝梦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气。
“那些红绳……”她喃喃道。
“困灵绳,”猫灵确认道,“她在困住狗的魂魄。但为什么?普通的困灵绳只能困住魂魄七天,七天后魂魄就会消散。可她那些牌位,最早的都几十年了。”
“除非……”蓝梦想起通灵笔记里的一段记载,“除非她用香火养着那些魂魄,让它们不消散。可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猫灵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本大爷闻到了一种味道……很熟悉的味道。”
“什么味道?”
“功德的味道。”猫灵的绿眼睛在黑暗中闪烁,“但不是善的功德,是……扭曲的,变质的功德。”
蓝梦愣住了:“功德还能变质?”
“当然能。善事做成了执念,善意变成了占有欲,功德就会变质。”猫灵跳上墙头,“她在用这些狗的灵魂,收集某种东西。你看那些红绸带。”
蓝梦抬头看向院墙内。老槐树上挂满了红绸带,夜风中轻轻飘动。她原本以为是祈福用的,现在仔细看,发现每根绸带下面都系着一个小布袋。
“那里面装着什么?”
“进去看看就知道了。”猫灵说。
“现在?她会发现的。”
“她已经发现了。”猫灵盯着院门,“但她不会出来。因为……”
话音未落,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吴婆婆站在门内,手里提着一盏老式煤油灯,昏黄的光照着她沟壑纵横的脸。
“姑娘,”她缓缓开口,“你忘了东西。”
蓝梦后背发凉:“我……我没带东西。”
“不,你带了。”吴婆婆抬起另一只手,手里拿着一根红绳,绳子的另一端系着一个空的小布袋,“你带了好奇心。这好奇心啊,有时候会害死猫——哦,还有狗。”
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泛着奇异的光。院子里的狗停止了“诵经”,齐齐转过头,用空洞的红眼睛盯着蓝梦。
“吴婆婆,我只是想帮忙……”
“帮忙?”吴婆婆笑了,笑声嘶哑,“你们这些年轻人,总说要帮忙,要拯救。可你们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拯救吗?”
她走出院门,煤油灯在手中摇晃:“真正的拯救,是让它们永远留在你身边,永远不离开,不背叛,不死去。”
“可它们已经死了!”蓝梦脱口而出。
吴婆婆的笑容消失了。她盯着蓝梦,眼神冰冷:“谁告诉你的?”
“我看见的。院子里有狗的魂魄,它们被红绳困着,无法离开。你立的那些牌位,根本不是纪念,是囚禁!”
空气凝固了。
许久,吴婆婆叹了口气:“既然你看见了,那就不能让你走了。”
她举起手中的红绳,嘴里念起晦涩的咒语。院子里的狗魂体突然发出凄厉的嚎叫,那些红绸带下的布袋开始发光,射出猩红的光束,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大网,向蓝梦罩来。
蓝梦想跑,但腿像灌了铅。眼看那张光网就要落下,猫灵突然跳到她面前,张开嘴——
不是喵叫,而是一种低沉的、类似虎啸的声音。
声波与光网碰撞,爆出一团刺眼的光芒。吴婆婆后退两步,手中的煤油灯差点脱手。
“猫灵?”她眯起眼睛,“有意思。看来今晚的收获不止一个。”
她从怀里掏出一把东西——是狗牙,用红绳串成的狗牙项链。狗牙在灯光下泛着惨白的光,每一颗都萦绕着淡淡的黑气。
“六十年的狗牙,六十年积累的怨气,”吴婆婆喃喃道,“本来是为下个月的月食准备的,既然你们送上门,那就提前用了吧。”
她将狗牙项链抛向空中,双手结印。狗牙散开,悬浮在半空,组成一个诡异的阵法。院子里的狗魂体发出更加凄厉的嚎叫,它们的身体开始扭曲,被强行抽出一缕缕黑气,注入狗牙之中。
猫灵炸毛了:“她在炼化怨灵!快阻止她!”
蓝梦咬破舌尖,剧痛让她恢复了行动力。她从布袋里抓出一把白水晶粉末,向空中撒去。水晶粉末遇到怨气,发出滋滋的声音,像是冷水滴进热油。
但作用有限。狗牙太多了,怨气太浓了。
吴婆婆的咒语越念越快,那些狗魂体开始消散,化作纯粹的黑气,被狗牙吸收。每吸收一份怨气,狗牙就亮一分,渐渐发出暗红色的光,像一颗颗悬浮的血滴。
“她在用狗的灵魂炼法器!”猫灵喊道,“这些狗生前受尽折磨,死后魂魄被困,怨气极重。炼成的法器可以操控动物魂魄,甚至影响活物的心智!”
蓝梦想起那些眼神空洞的狗,想起它们整齐划一的“诵经”。原来那不是诵经,是被操控的表现。
“怎么破?”
“找到主魂!”猫灵在光网中灵活穿梭,“每个阵法都有主魂,是阵法核心!主魂通常是第一个,或者怨气最重的那个!”
蓝梦的目光扫过院子。那些狗的魂体一个个消散,只剩最后几只还在挣扎。她的目光落在老槐树下——那里蹲着一只大狗的魂体,比其他魂体都凝实,脖子上系着最粗的红绳。
那是一只德牧,左耳缺了一半,身上有很多伤疤。它没有像其他狗那样嚎叫,只是静静地看着吴婆婆,眼神里没有怨恨,只有深深的悲哀。
“是它!”蓝梦指向德牧。
吴婆婆脸色一变:“你敢!”
她操控几颗狗牙射向德牧,但猫灵更快。它化作一道绿光,挡在德牧面前,狗牙击中它的灵体,爆出一团黑烟。
“猫灵!”蓝梦惊呼。
“本大爷没事!”猫灵的声音有些虚弱,但依旧嚣张,“快!跟主魂沟通!解开它的执念!”
蓝梦冲到德牧面前,手按在它的头上——虽然按了个空,但她集中全部精神,试图与它建立连接。
一瞬间,无数画面涌入她的脑海。
——一只小德牧,被买回家,小男孩抱着它笑,叫它“闪电”。
——长大,训练,成为一只优秀的护卫犬。
——小男孩长成少年,有了女朋友,越来越少回家。
——有一天,少年搬走了,把它留在空荡荡的房子里。
——它等了三天,没吃没喝,最后撞破窗户跳出去,想去找主人。
——车祸,断腿,被人捡到,送到救助站。
——在救助站认识了其他狗,以为找到了新家。
——然后,一个慈祥的老太太来接它,说给它一个永远的家。
永远的家。
永远的囚笼。
蓝梦睁开眼睛,泪流满面。她看着德牧的眼睛,轻声说:“闪电,你的主人……他找过你。他回来过,发现你不见了,找了你很久。他后来每年都去救助站做义工,救助了很多狗。他一直记得你。”
德牧的魂体颤动了一下。它脖子上的红绳开始松动。
“他在等你回家,”蓝梦继续说,“但他不知道你已经……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带你去找他,跟他道个别,然后你就可以自由了。”
红绳彻底松开了。德牧站起身,仰天长啸——不是怨毒的嚎叫,而是释然的、悲伤的告别。
随着这声长啸,其他红绳齐齐断裂。那些还未完全消散的狗魂体挣脱束缚,在空中盘旋一圈,然后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夜空中。
狗牙阵法失去了怨气支撑,纷纷坠落在地,光芒熄灭。
吴婆婆跪倒在地,喷出一口鲜血。她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瞬间老了二十岁。
“为什么……”她喃喃道,“我给了它们家……给了它们永远……”
“那不是家,是监狱。”蓝梦走到她面前,“爱不是占有,是放手。”
吴婆婆抬起头,眼神涣散:“可我害怕……害怕一个人……那些孩子都走了,丈夫走了,儿子走了……只有狗不会走,只要我好好对它们,它们永远不会离开我……”
蓝梦看着她苍老的脸,突然明白了。这不是一个邪恶的巫婆,只是一个被孤独逼疯的老人。她用扭曲的方式,试图抓住一些永远不会离开的东西。
“它们不会离开,”蓝梦轻声说,“因为它们已经在你心里了。你记得每一只狗的名字,记得它们的故事,这些记忆,就是它们留给你的永远。”
吴婆婆愣愣地看着她,然后捂住脸,无声地哭起来。
院子里的活狗们醒了。它们眼神恢复了清明,茫然地四处张望,然后开始骚动。那只新来的泰迪在笼子里小声呜咽。
蓝梦走过去打开笼子,泰迪跳出来,一瘸一拐地跑到德牧的魂体旁边,蹭了蹭它——虽然蹭了个空,但它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尾巴轻轻摇动。
猫灵跳回蓝梦肩膀,灵体比刚才透明了一些。
“本大爷讨厌狗,”它嘟囔,“但这次破例。”
德牧的魂体走到蓝梦面前,低下头。在它额头的位置,凝聚出一颗星尘——不是金色,不是银色,也不是琥珀色,而是一种柔和的蓝色,像雨后的天空。
“这是……”蓝梦伸出手,星尘落入掌心,温暖而清凉。
“守护的星尘,”猫灵说,“至死都在守护,即使被背叛,被遗忘,依然选择原谅和释怀。”
德牧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囚禁它多年的院子,看了一眼哭泣的吴婆婆,然后转身,走向巷子深处。它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蓝梦握紧手中的星尘,看向猫灵:“第二百三十颗?”
猫灵点点头,又摇摇头:“还有一件善事没做。”
他们花了半夜时间,把院子里的活狗一只只检查、喂食、安抚。蓝梦打电话给相熟的动物救助组织,天快亮时,来了一辆货车和几个志愿者。
吴婆婆没有阻止。她坐在堂屋门槛上,静静地看着那些狗被带走。每带走一只,她就低声念一个名字,像是在告别。
最后一只狗——那只泰迪被抱上车时,吴婆婆突然站起来,踉跄着走到车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泰迪的毯子里。
“那是什么?”蓝梦问。
“我儿子的地址,”吴婆婆轻声说,“他喜欢狗,一直想养。这只狗……就送给他吧。告诉他,是妈送的。”
货车开走了。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老槐树上的红绸带在晨风中飘动。
吴婆婆走回堂屋,看着满墙的牌位,许久,她拿起三炷香,点燃,插进香炉。
“孩子们,”她轻声说,“走吧,都走吧。我不留你们了。”
一阵微风吹过,牌位齐齐震动,然后安静下来。那些红绸带下的布袋,一个接一个地化为灰烬。
太阳升起时,蓝梦和猫灵离开了老庙街。走出巷口时,蓝梦回头看了一眼。吴婆婆站在院门口,朝她挥了挥手,然后慢慢关上了门。
“她会怎么样?”蓝梦问。
“孤独地老去,然后死去。”猫灵说,“但至少,她最后放过了那些灵魂。”
回到占卜店时,天已大亮。蓝梦瘫在沙发上,累得手指都不想动。猫灵蹲在窗台上,看着外面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
“你说,”蓝梦喃喃道,“为什么人总是害怕孤独,以至于用错误的方式去抓住一些东西?”
猫灵没有回头:“因为你们两脚兽的寿命太长了。长得有时间去爱,有时间去失去,有时间去害怕。不像我们猫,活十几年,爱就爱了,走就走了,干脆利落。”
“那你呢?你想转世成人,不也是害怕什么吗?”
猫灵沉默了。许久,它说:“本大爷不是害怕,是……有个约定要完成。”
“什么约定?”
“不告诉你。”猫灵跳下窗台,落在柜台上,“第二百三十颗星尘,收好。还差一百三十五颗。”
蓝梦摊开手掌,那颗蓝色的星尘在手心缓缓旋转,像一滴凝固的眼泪,又像一颗小小的、温柔的心脏。
窗外传来狗叫声——不是整齐划一的诵经,而是欢快的、自由的吠叫。一只金毛被主人牵着从店门口经过,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蓝梦笑了,闭上眼睛。
在她睡着前,听见猫灵低声说:“下次,能不能找点不涉及狗的事?本大爷的尊严都快掉光了。”
“好好好,下次找猫的事。”
“最好是沙丁鱼罐头的事。”
“你想得美。”
晨光透过窗户,照在柜台上。那颗蓝色星尘在阳光下闪烁着温柔的光,像是在诉说着一个关于守护、原谅和放手的,漫长又短暂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