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我们离开了藏身的骸骨洞穴。
每个人的状态都谈不上好。
我的伤势恢复了六七成,战力勉强维持在仙皇中期水准,经脉还在隐隐作痛,蚀毒在深处蛰伏,像一头随时会反噬的凶兽。
王黎依旧昏迷,但气息平稳了些。
沈知夏的状态比我和芸沁好些,冰神诀在疗伤上有独到之处,但连日奔波护法,脸色也有些苍白。
芸沁的月华心印消耗过度,神魂受损,战力不足全盛时一半,但眼神坚定。
我们都很清楚,此行可能是赴死。
但正如我所说。
与其在逃亡中等死,不如主动杀出一条生路。
离开混乱地带,我们借助沈知夏提前准备的数张高阶遁符,在虚空中连续跳跃,避开可能存在的追踪和仙界常规的巡查路线。
一路上沉默居多,各自调息,抓紧每一分时间恢复。
七日后,我们抵达仙盟外围。
远远望去,那片被氤氲仙气笼罩的浩瀚大陆,依旧祥云缭绕,仙宫林立。
但以我仙皇的神识,却能隐隐感知到,那笼罩整个仙盟的宏大阵法,似乎比以往黯淡了些,运转也略显滞涩。
“护界大阵……力量在衰减。”
芸沁眉心月华印记微闪,低声说道,语气凝重:“看来里面的争斗,比我们想象的更激烈,已经影响到了大阵根基。”
沈知夏望向紫霄峰的方向,那里是仙气最为浓郁、也最为凝滞的地方,仿佛一片沉重的阴云压在山巅:
“能量波动很混乱,有帝威对冲的残留……还有一股令人很不舒服的晦暗气息。”
那是影王,或者说,太玄恶念尸的气息。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杀意和一丝本能的恐惧。
“走,按计划潜入。”
我们没有从常规路径进入。
紫霄峰作为太玄帝尊闭关禁地,方圆十万里都是禁飞区,有层层阵法守护,更有仙卫巡守。
但这些,对现在的我们来说,反而可能是漏洞。
因为墨渊。
那个叛徒,之前的“幽泉”。
他给我们的任务,是获取紫霄峰的出入禁制规律。
那些规律,连同我在执行任务时亲自探查、用《万象枢机》推演出的部分漏洞,此刻成了我们最佳的潜入指南。
我们在外围一处荒僻的山谷落下。
我闭目回想当初记录下的阵纹波动规律,同时全力运转《万象枢机》。
神识如最精密的刻刀,剖析着前方看似浑然一体的防护大阵。
“东南三里,巽位,地脉交汇点,有约三息左右的灵力潮汐间歇,是外层警戒阵法最弱的时刻。”我睁开眼,指向一个方向:
“那里应该有一条被山体阴影覆盖的灵溪,顺着溪流底部潜行,可以避开第一层神识扫描。”
“走。”
知夏没有多问,率先化为一缕几乎看不见的冰雾,贴着地面掠去。
芸沁背着王黎,紧随其后,月华之力笼罩周身,将气息完美隐匿。
我断后,一边警惕四周,一边不断推演下一段路径。
潜入比预想的要顺利,也诡异。
顺利是因为,许多预设的阵法节点似乎被破坏过,或者能量供应不足,威力大减。
巡守的仙卫数量也锐减,偶尔遇到一队,也是行色匆匆,面色惶惶,完全没有往日的肃穆严谨。
诡异则在于,越靠近紫霄峰核心区域,空气中的气氛就越压抑。
原本纯净的仙灵之气,掺杂了丝丝缕缕难以言喻的衰败和阴冷。
倒塌的宫殿残骸,崩裂的山道,焦黑的战斗痕迹……
无一不显示这里经历过,或者正在经历一场大战。
“看来,墨渊那枚‘戮神钉’,还有影王本体的动作,已经把这里搅得天翻地覆了。”
我低声说道,心中警惕提到最高。
混乱意味着机会,也意味着更多不可预测的危险。
穿过一片狼藉的紫竹林,绕过半个崩塌的炼丹阁,我们终于抵达了紫霄峰真正的山脚。
抬头望去,高耸入云的山体被浓郁的仙雾笼罩。
但那些仙雾之中,却隐隐有黑红色的气流如毒蛇般穿梭。
最强烈的能量波动,就从那山巅的核心禁地传来。
那里,是太玄帝尊的闭关之所:紫霄洞天。
“这里的禁制……被暴力破坏过。”
知夏看着前方原本应该是阵法门户的地方,那里只剩下一片扭曲的空间裂痕和破碎的阵基残片。
残留的能量气息狂暴而混乱,充满了毁灭性的恶意。
“是影王的力量,还有……墨渊的?”芸沁辨认着。
“不止。”我摇摇头,指向另一处痕迹,道:
“还有一股堂皇正大,但带着衰朽意味的力量,应该是太玄本尊,他们在这里交过手,而且很激烈。”
我们小心翼翼地从被破坏的禁制缺口进入。
山道蜿蜒向上,原本应由白玉铺就的台阶布满裂痕,精美的栏杆和两侧的灵植一片狼藉。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能量湮灭后的焦糊味。
沿途,我们看到了一些尸体。
有身穿紫霄峰护卫服饰的仙卫,也有衣着各异、明显是外来者的修士,甚至还有一些形态诡异的、仿佛由阴影构成的残骸。
那是影王麾下的暗影使。
战斗似乎席卷了整条山路。
我们没有停留,收敛所有气息,沿着山道疾行。
越往上,战斗痕迹越密集,残留的能量波动也越发恐怖,有些地方的空间甚至还不稳定,偶尔有细小的空间裂缝一闪而逝。
终于,我们登上了紫霄峰顶。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平台,原本应是仙气缭绕、道韵盎然的圣地。
然而此刻,平台一片狼藉,地面被可怕的能量犁出无数深沟,几座偏殿彻底化作废墟。
平台中央,原本应该是紫霄洞天入口的地方,此刻空间被撕裂出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缺口。
浓郁的仙光与漆黑的魔气正从中疯狂涌出,相互纠缠、湮灭。
而在那缺口前方不远处,一具残破的尸体静静躺着。
墨渊。
或者说,曾经的天枢院副院主,暗影殿的“幽泉”。
他的胸口有一个巨大的贯穿伤,伤口边缘缭绕着与那魔气同源、但更加精纯霸道的毁灭性能量。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惊恐和难以置信。
在他尸体旁边不远处,那枚戮神钉斜插在地面,钉身黯淡,布满裂痕。
但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因果咒杀气息。
“他真的动手了……但看来,失败了。”我目光扫过墨渊的尸体,又看向那戮神钉。
墨渊想用它刺杀太玄或者影王,但显然,他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他的“父尊”。
沈知夏和芸沁也看到了,脸色都有些发白。
我们缓缓靠近那空间缺口,更加清晰而恐怖的能量波动如潮水般涌来,其中夹杂着两道截然不同、却又同根同源的磅礴意志在疯狂对撞。
一道浩瀚如天,威严堂皇,却透着难以掩饰的虚弱与衰败,如同日薄西山。
另一道,阴冷诡谲,充满了贪婪、怨毒、毁灭一切的气息,如同择人而噬的深渊。
无需再看,答案已然揭晓。
我深吸一口气,与沈知夏、芸沁交换了一个眼神,将自身状态调整到最佳,然后,一步跨入了那空间缺口。
眼前景象骤然变幻。
这里并非想象中的山洞或者宫殿,而是一片奇异的空间。
仿佛置身于宇宙星空,脚下是氤氲的仙云,头顶是无垠的虚空,点点星辰闪烁。
但此刻,这片空间布满裂痕,星辰黯淡,仙云溃散。
而在空间的正中央,那副景象,让我瞬间屏住了呼吸,心脏剧烈跳动。
两尊身影,相对而立。
左边那尊,身着朴素紫袍,面容清癯,须发皆白,周身散发着浩瀚无垠的仙道气息。
正是我曾隔空见过一面的太玄帝尊!
但此刻,他脸色苍白如纸,气息起伏不定,原本温润平和的眼眸中充满了疲惫和痛苦,嘴角还挂着一缕淡金色的血迹。
他双手结印,磅礴的仙力化为无数金色锁链,竭力缠绕、镇压着对面。
而对面……
那是一个与太玄帝尊面目一模一样的身影。
但他周身缭绕着粘稠如墨的漆黑魔气,双目赤红,嘴角挂着残忍而贪婪的笑意。
他穿着与太玄帝尊相反的纯黑袍服,气息阴冷、邪恶、暴虐,正是我曾感知到的那股“隐患”之源。
也是操控我们数年的幕后黑手:影王!
不,准确说,他就是太玄帝尊的恶念尸!
此刻,那漆黑的恶念尸正张开大口,一股恐怖的吞噬之力笼罩着太玄本尊(善念尸)。
丝丝缕缕淡金色的、蕴含着浩然道韵的本源精气,正从太玄本尊身上被强行抽出,没入恶念尸口中。
太玄本尊的金色锁链正在一根根崩断,显然已落于绝对下风。
在他们两者之间的虚空中,那枚布满裂痕的戮神钉静静悬浮,微微震颤,似乎被两股力量牵引着,却又无力落下。
“看到了吗?这就是真相。”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中响起。
芸沁和知夏也震撼得说不出话。
尽管早有猜测,但亲眼目睹仙界至尊、镇压一方的太玄帝尊,竟被自己的恶念尸逼到如此境地,那种冲击力依旧难以言喻。
“善恶同体,斩尸失败,恶念反噬……”芸沁喃喃道,脸色煞白,道:
“怪不得……怪不得会有隐患,怪不得影王能对仙盟渗透如此之深,因为他本就是太玄帝尊的一部分!”
“他不仅要吞噬善念,彻底合一,恐怕还想借此更上一层楼,甚至……入魔道?”知夏声音发冷。
就在这时,那正在吞噬本尊的影王似乎察觉到了我们的闯入。
他猛地转过头,赤红的眸子如同两轮血月,瞬间锁定了我们。
“嗯?”他脸上露出一丝错愕,随即化为更加浓烈的贪婪和暴怒:“是你们这几只蝼蚁?竟然真的能屏蔽同命符,还找到了这里?”
他的声音嘶哑难听,带着重叠的回响,仿佛无数怨魂在哀嚎。
“父尊!您看,您寄予厚望、用来牵制我的棋子,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狂笑起来,吞噬之力并未停止,反而加快了几分:
“也好,省得本座日后去找!
待我吞了你这老东西,再好好炮制他们,尤其是那个小丫头……”
他猩红的目光扫过芸沁,舔了舔嘴唇:“月华仙体的本源,可是大补!”
太玄本尊也看到了我们,疲惫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歉然,有叹息,也有一丝微不可查的……希冀?
“走……”
他嘴唇微动,传音给我们,声音直接在心底响起,虚弱却清晰:
“他已被戮神钉所伤,本源不稳……但依旧非你们可敌……速离此地,告知凌岳……封闭太玄天……”
“走?”恶念尸狞笑:“进了这里,还想走?”
他空着的一只手随意一挥,空间裂口处魔气翻涌,瞬间形成一道厚重的屏障,将我们的退路彻底封死。
同时,他周身魔气分化出数道阴影触手,带着仙帝级别的恐怖威压,朝着我们狠狠抽来!
虽然只是随手一击,但对我们此刻的状态来说,已是绝杀!
“小心!”
沈知夏厉喝,冰晶长剑瞬间出鞘,凛冽寒气爆发,试图冻结触手。
芸沁眉心月华大放,凝聚出层层月华屏障。
我将昏迷的王黎推到身后,太初剑在手,灰蒙蒙的剑光亮起,归寂指力蓄势待发。
大战,一触即发!
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一直苦苦支撑、气息萎靡的太玄本尊,眼中骤然闪过一丝决绝!
“孽障!休得猖狂!”
他猛地喷出一口淡金色的本命精血,双手印诀一变。
那原本缠绕恶念尸、已经崩断大半的金色锁链,骤然间光芒大放,无数玄奥的道纹浮现,锁链瞬间变得凝实无比。
竟暂时将恶念尸的吞噬之力和攻向我们的阴影触手齐齐阻滞了一瞬!
“就是现在!”
太玄本尊的传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焦急和不容置疑道:“攻击戮神钉!将其打入这孽障眉心!那是他唯一的弱点!快!”
攻击戮神钉?
打入恶念尸眉心?
我瞳孔骤缩,目光瞬间锁定了那悬浮在两者之间、微微震颤的黑色长钉。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闪过脑海。
太玄本尊的意图?
风险?
成功的可能?
但眼下,我们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不攻击,等恶念尸缓过劲来,我们必死无疑。
攻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知夏,芸沁,掩护我!”
我低吼一声,将速度催动到极致,无视经脉传来的刺痛,无视那被金色锁链阻滞、却依旧散发着恐怖波动的阴影触手。
直接化作一道流光,朝着那悬浮的戮神钉急冲而去!
我的目标是夺取,或者说是击出那决定生死的一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