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淮安……”苏禾一步步走过去,最终在他面前蹲下,刻意让自己的视线与他齐平,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急切,“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
顾淮安猛地偏过头,下颌线绷得死紧,脖颈处的青筋突突地跳着,摆明了不愿多说的抗拒模样。
“看着我!”苏禾的声音陡然硬了几分。她伸出手,没给顾淮安闪躲的机会,直接捧住了他的脸。
指尖触到他脸颊的冰凉,还有藏在皮肤下的紧绷,这触感让她心尖一颤。
指尖扫过他眼角时,竟沾到一点湿意。
避无可避。在她掌心的禁锢和执拗的目光下,顾淮安眼中那层死寂的硬壳,裂开了一道缝隙。
无边的绝望、不甘,还有钻心的痛楚,顺着那道裂缝汹涌而出,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也瞬间把苏禾卷入了这片冰冷的情绪漩涡里。
他盯着苏禾清澈眼眸里映出的自己——狼狈又颓唐,声音干涩:“我的腿……右腿,中了弹,手术做过了。”
他顿了很久,久到苏禾蹲得腿都麻了,几乎快要失去知觉,才艰难地续上话:“医生说……神经损伤严重,后续复健效果并不乐观。以后……站不起来了。”
苏禾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她僵在原地,捧着顾淮安脸的手僵住,指尖冰凉。
这就是答案吗?
病房外令人窒息的绝望,顾淮安眼中星光熄灭的原因,全都是因为这个?
她没办法相信,也接受不了。
那个遭遇伏击,冷静果决护住她、反手解决来犯者的男人;那个背着她在崎岖山路稳步前行、气息都不带乱的男人;那个在火车站台握着她的手,认真规划着他们未来家的男人……
那个如山般可靠的顾淮安,怎么会站不起来?
巨大的震惊和心痛将她淹没,连呼吸都忘了,只是呆呆地望着他,望着他眼中那片荒芜的、认命般的死寂。
顾淮安挣脱开她僵住的手。
不再看她,声音低哑得厉害,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还有藏不住的心痛:“对不起,苏禾。”
深吸一口气,他说出了那句在心底演练过千百遍,却每次想起都痛得喘不过气的话:“我们……分开吧。”
“你……”苏禾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胀,堵得她几乎窒息。
她想说,没关系,我不在乎;站不起来又怎样,我陪着你;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们都要在一起……可这些话涌到唇边,对上顾淮安那双写满“放弃”的眼睛时,全都哽在了喉咙里,化作一阵尖锐的刺痛。
火车站台的画面突然闯进脑海。
那时人群熙攘,汽笛长鸣。
他穿着笔挺的军装,用力握着她的手,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明亮与郑重:“等我回来,我们一起把带院子的小楼装成你喜欢的样子,那是我们以后的家。”
他还说:“如果我回不来,苏禾,答应我,难过一阵子就好,然后晚一点,再晚一点,把我忘了,好好过自己的生活。”
当时她坚信他一定会回来。
现在他也确实回来了,但带着站不起来的腿,和一颗比身体更早“死亡”的心。
阳光明明洒满了病房,却驱不散顾淮安身上那浓得化不开的悲怆与寒意。
苏禾蹲在原地,看着他重新转向窗外、写满拒绝的背影,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地砸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
该怎么办?她不知道。
病房门外,不知何时聚了一群人。
走廊里原本压抑的寂静,被几声低沉的交谈和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打破。
来的是顾淮安的战友。
打头的是师政治处主任赵明,胳膊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疲惫透着肃穆。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一营长雷建国,浑身还带着未散尽的尘土气,额角贴着纱布,走路时左腿明显拖沓;二营长王猛脖子上固定着支架,脸色蜡黄得吓人。
警卫员小陈拄着单拐,年轻的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最后面是被搀扶着的参谋长李长生,他脸色苍白,伤口沁出血迹。
这群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军装也皱巴巴的不甚齐整,但个个挺直了背脊,沉默地站在那扇紧闭的病房门前。
“老首长,文主任。”赵明上前一步,声音沙哑低沉,“我们代表团里的同志,来看看淮安。”他的目光扫过憔悴的顾巍山和魂不守舍的文佩,满眼都是沉痛。
雷建国眼圈通红,喉结剧烈滚动了好几下,才哽咽着开口,语气里全是懊悔与无力:“老首长,都怪我们!是我们没保护好团长!当时子弹炮弹乱飞,团长他……”
李长生挣扎着往前挪了半步,腹部的伤口被牵扯,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却还是硬撑着说:“顾叔,文姨……是我的错。淮安他是为了把我从炸点边上推开,自己没来得及完全躲开……”
王猛也红着眼眶低下了头,周围弥漫着无言的、深重的悲怆。
小陈更是忍不住泪流满面,死死咬着嘴唇才没哭出声来。
看着这群与儿子同生共死、如今又带着一身伤赶来探视的战友,顾巍山布满血丝的眼中掠过复杂的情绪。
“多谢各位记挂,这份情义,我替淮安记下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病房门上,语气沉重,“只是淮安现在精神不济,医生嘱咐要静养,恐怕不方便招待各位了……”
让这些满心愧疚、刚从生死线爬回来的战友进去,只会让顾淮安心情沉重,更想逃避,没半点好处。
“顾叔,我们明白……”李长生忍着痛,声音微弱但坚定,“我们不进去打扰淮安休息,在门外站一会儿,就站一会儿,就好。”
顾巍山看着他们眼中的执着与伤痛,终究没再坚持,缓缓点了点头。
这群伤痕累累的军人,就那样静静地立在病房门外,像曾经守卫阵地那样,沉默地守着这扇门。没有交谈,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在走廊里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赵明率先抬手,向着顾巍山和文佩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其他人也跟着默默抬手。
礼毕后,他们互相搀扶着,拖着伤腿,一步一步慢慢离开。
送走他们,顾巍山整个人像是又被抽走了一层力气,疲惫得几乎站不稳。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看向一直守在旁边、面色凝重的二儿子顾淮平。
“淮平,”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你回单位去吧,这里有我和你妈就够了。”
“爸,”顾淮平眉头紧锁,担忧地瞥了一眼病房门,“大哥都这样了,我怎么放心走?单位那边我可以请假……”
“回去。”顾巍山打断他,语气重了几分,“该做的事还要做,该担的责任不能推。你守在这里也于事无补,去上班。”
顾淮平看着父亲眼中那混杂着命令与痛苦的神色,沉默了几秒,终究是沉重地点了点头:“……好,我晚上再过来。”
顾巍山没再多说,只是摆了摆手。
接着,他的目光落在了靠在墙边、一直盯着病房门的小儿子顾淮宁身上。
“淮宁,”他的声音缓和了些,“你也回学校去,别耽误功课。”
“爸……”顾淮宁抬起头,想说学校早就放暑假了,可话到嘴边,看到父亲一夜苍老的脸、母亲魂不守舍的模样,还有那扇紧闭的房门,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的拳头松了又紧,最终只低声应道:“……我知道了。”
顾淮宁垂下头,一步一挪地跟着二哥顾淮平,慢慢走出了医院。
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廊重新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重安静。
顾巍山缓缓走到文佩身边,伸出手想拍拍妻子的肩膀,可那只手悬在半空,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了下来。
两人谁也没说话,就那样并排坐在冰冷的长椅上,静静地守着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