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又静了下来,只剩顾巍山和文佩两个人。消毒水的味道好像更重了,呛得人喉咙发紧,连呼吸都觉得滞涩。
文佩攥着丈夫的军装袖口,那料子早就没了往日的挺括,她的指节用力得泛白。仰起头,看着丈夫布满血丝、写满疲惫的眼睛,憋了太久的泪水顺着眼角的细纹往下滚:“老顾……我想进去看看。”
“你进去干什么?”顾巍山的声音里满是疲惫,还带着种耗尽心力后的麻木。
“我……”文佩的嘴唇哆嗦着,“我想求求苏禾,让她别走,别离开淮安……淮安他以后……”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先没了底气,声音越来越小。
淮安以后可能一辈子都要坐在轮椅上,她凭什么去要求苏禾用一辈子,去陪一个残疾人?
将心比心,要是换成自己的女儿,她舍得吗?
文佩痛苦地闭上眼。
她早就想好了,等淮安平安回来,她要亲口跟儿子说,苏禾这姑娘很好,她很满意。
只要两个孩子好好的,她这个当妈的就心满意足,再也没有别的奢求。
可为什么偏偏是这样的结果?
难道是老天爷在惩罚她?
惩罚她以前的狭隘,惩罚她对苏禾的那些苛求?
可要是罚,为什么要报应在儿子身上?
顾巍山重重地叹了口气,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妻子的肩膀,声音沙哑但异常清醒:“文佩,两个孩子的事,到了这地步,就让他们自己定吧。
我们做父母的,现在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做。”
走廊里只剩文佩压抑的啜泣声,他沉默了很久,才艰难地开口:“分开……也许,对两个人都好。”
他太了解顾淮安了,骨子里的骄傲和担当,让他宁愿一个人沉到黑暗谷底,也绝不可能让自己变成爱人的累赘。
要是强行把苏禾留下来绑在他身边,沉重的恩情和牺牲,只会一天天凌迟淮安本就破碎的自尊,也会慢慢消磨掉苏禾的人生。
那才是真正痛苦,对两个人都是折磨。
作为父亲,他难道不希望苏禾留下吗?
儿子没了身体的支撑,前程也毁了,要是有喜欢的人陪着,总能好受些。
可苏禾也是别人家的孩子,大好的人生在前面,他们凭什么要求人家牺牲?
这份私心他有,却不能说,更不能强求。
走廊另一头,离病房不远的转角阴影里,顾淮宁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下去。
他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止不住地耸动,压抑的呜咽声从臂弯里断断续续漏出来。
顾淮平一直默默站在弟弟身边。看着他蜷缩成一团、被悲伤压垮的样子,他的心也揪得生疼。
蹲下身,伸手用力揽住顾淮宁不停颤抖的肩膀,把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二哥……”顾淮宁抬起头,脸上全是纵横的泪痕,眼睛红肿得,声音哽咽得厉害,“你告诉我,大哥的腿……真的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我不信!这是京市啊,全国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大夫都在这儿!
我们换一家,换最好的总医院!实在不行,我们找外国专家!
总有办法的,对不对?”
顾淮平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他又何尝没有过这样的妄想?可现实容不得幻想。
“淮宁,别这样,没用的。大哥从前线转运回来,一路都是军区安排的,直接送进了这儿。
手术前后,上面已经秘密组织过好几次联合会诊了,参与的都是国内顶尖的创伤外科、神经外科专家……他们的结论,是一致的。”
顾淮宁眼中的光,瞬间就灭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重新瘫回角落里。
顾淮平没再说话,只是红着眼眶,望向病房的方向,目光空洞又悲凉。
——
病房里静的能听见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遥远又模糊的城市噪音。
阳光斜斜照进来,在顾淮安的病号服上投下一道清晰的光带,却怎么也照不进两人之间的沉默。
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这会儿闻着格外刺鼻,熏得人头晕。
苏禾用力眨了眨发酸的眼睛,把喉咙里的哽咽硬生生咽下去。
她看着顾淮安紧绷的侧脸,他刻意回避着自己,连眼神都不肯对上。
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努力让语调听起来平稳些:“顾淮安,你现在是脑子不清楚,还是疼糊涂了?我不听你说这些没头没尾的话。”
她吸了吸鼻子,站起身,抬手用力抹了把脸,把眼眶周围的湿意擦干净,“现在想这些没用。饿不饿?想吃什么?我记得你以前念叨过想吃我做的牛肉面,还是炖个汤?我回去弄,很快就好。”
“不用了,苏禾。”顾淮安的声音硬邦邦地砸过来,不大,透着刺骨的冷,“别装听不懂。你那么聪明,怎么会不明白?
我顾淮安,以后就是个废人,一个离了轮椅和拐棍就哪儿也去不了的累赘。
你苏禾前途正好,天地宽得很,有的是更好的路、更好的人。
我不需要你因为可怜我,或者觉得欠了我什么,才留下来。
那对你不好,对我……”他顿了一下,声音里藏着一丝极力压抑的颤抖,“更是折磨。”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脖颈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
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牵动了伤口,他的眉头骤然拧紧,脸色在阳光下显得愈发苍白。
“顾淮安!”苏禾的声音陡然尖锐,往前跨了一步,盯着他那双低垂着、盛满灰败的眼睛,“我是吓着了!我从来没想过你会受这么重的伤!但我告诉你,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因为这个离开你!”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那些深埋在心底、连自己都很少触碰的依赖和期盼,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我怕!我怕你疼,怕你难受,怕你以后要吃很多苦!可是顾淮安,我也……”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找回一点冷静,“你先好好养伤,什么都别想。等你好些了,我们再谈其他的。”
在这个世界,她苏禾本就是孑然一身,没有可以依靠的亲人,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
是顾淮安,让她第一次觉得,也许她可以不用再一个人,也许她也能和别人一样,拥有一个真正的“家”。
但是,她真的做好了准备,一辈子跟一个站不起来的人在一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