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自在清理五斗柜的时候,从顶上搬下来一个旧收音机。木壳的,方方正正,面板上的刻度盘已经发黄了,调频的旋钮也松了,拧起来空空的,没有阻力。电子猫蹲在旁边,看他用干布擦掉收音机上的灰,木头的纹理露出来,深褐色的,边角有些磨损。他说这个收音机好多年了,还是以前我爷爷听的。云昭从客厅过来,接过收音机看了看,说还能响吗。程自在说电池盖没了,装不了电池。
电子猫凑过去闻了闻,有木头的气味,还有电子元件老化的味道,和搪瓷杯的金属不一样,和旧相册的纸也不一样,更复杂,更陈旧。它用爪子碰了碰调频的旋钮,旋钮转了一下,没有声音,空空的。程自在说别拧了,坏了。电子猫收回爪子,但头还凑在那里,看着刻度盘上那些数字,从低到高,密密麻麻,中间有几个刻度用红笔圈过。
沈知白从书房出来,接过收音机翻过来看了看,说这是老式的晶体管收音机,七十年代的产品。程自在说是的,我爷爷以前每天听新闻,晚上听评书。云昭说那时候电视还没普及,收音机是家里唯一的娱乐。沈知白说这种收音机的电路很简单,修修还能响。电子猫听不懂这些,它只知道这个收音机放在五斗柜上很久了,刻度盘发黄了,旋钮松了,电池盖也没了。
下午的时候,沈知白找来几节电池,用橡皮筋绑在电池触点上,打开开关,收音机沙沙响了,但没有台。他慢慢拧动调频旋钮,沙沙声忽大忽小,中间夹着断断续续的人声。程自在说有台了,有台了。沈知白又调了调,声音清楚了一些,是一个卖药的广告。云昭说还能听,就是台不多。沈知白说老收音机的灵敏度不如新的,能收到一两个台就不错了。
电子猫蹲在桌上,看着收音机,指示灯亮了,红红的,在木壳的面板上像一只小眼睛。它用爪子碰了碰喇叭的布面,布面绷得很紧,摸起来沙沙的,里面的声音在振动,很轻。沈知白把音量调大了一些,喇叭里传出一个男人说话的声音,嗡嗡的,像隔着一堵墙。程自在这说这个声音让他想起小时候,爷爷听收音机就是这个味。
云昭把收音机放在五斗柜上,电池用橡皮筋绑着,难看是难看了点,但还能听。程自在说换个电池盖,沈知白说可以用胶带粘,不用那么讲究。电子猫跳上五斗柜,蹲在收音机旁边,收音机里还在说话,卖药的,语速很快,它一句也听不懂。但它觉得那个声音嗡嗡的,像蜜蜂在飞,不刺耳,反而有点催眠。
傍晚的时候,程自在又调了调,收到一个讲故事的台。一个老人在讲古代的故事,声音很慢,一字一句。他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听,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电子猫蜷在他旁边,也听着,虽然听不懂,但那个声音很稳,像河水在流,不急不慢。云昭从厨房出来,听到收音机在响,说这个台不错。沈知白说晚上台多一些,白天信号不好。
晚上云昭把那本旧相册拿出来,翻到新的一页。她下午拍了一张照片,是收音机放在五斗柜上,电子猫蹲在旁边,刻度盘发黄,旋钮松了,橡皮筋绑着电池。她在下面写上日期和“旧收音机”几个字。程自在看了说这张拍得好,沈知白说记录了声音的传播史。电子猫跳上茶几,看着照片里的那个收音机,木壳的,方方正正,红色的指示灯亮着。它用头顶碰了碰那一页,然后跳下茶几。
夜深了,电子猫还蹲在五斗柜上,和收音机并排。收音机已经关了,指示灯灭了,喇叭也没有声音了,但木壳上还残留着一点温热,是晶体管工作时留下的温度。它不知道这个收音机以后还会不会被听,也许会被再打开,调出讲故事的老头,听他慢慢说,也许就会被一直放在五斗柜上,电池漏液,彻底无声。但它知道,现在它在这里,在五斗柜上,和它在一起。远处海洋馆的灯光还亮着,和收音机刻度盘上那些红笔圈过的数字一样,在夜色里,静静的。它把爪子搭在收音机的木壳上,木头凉凉的,不再温热了。它收回爪子,蜷在收音机旁边,闭上眼睛,耳朵里还隐约响着傍晚那个讲故事的声音,很慢,一字一句,像河水在流,流过很久以前的某个下午,流过爷爷听收音机的那些黄昏,流到现在,流到它身边,还在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