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赫玛虽无昼夜更替,但依旧以居民的作息而规定日夜。
正如现在,隐约可以听到稍远处市集处传来的声响,这座城邦开始了新的一天。
爱丽丝正坐在窗边,手中握着一只陶杯,杯沿冒着细小的热气。
一夜未眠。
她刚读完几页记录舆图与城邦变迁的札记,正将那些文字在脑海里拼合,试图勾勒出这片大地的全貌。
然后门外便传来了侍者的通报——凯撒陛下的传唤。
刻律德菈的会客厅比昨日见的要小一些,布置却更加私密,此次除了那位剑骑爵依旧跟随在她身边以外,再无其他外人的存在。
爱丽丝在刻律德菈对面坐下,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安静地看着对方,等她先说明来意。
“爱丽丝阁下,今日稍晚,有一场宴会,请务必前来参加。”,刻律德菈没有绕弯子,直说了她的来意。
“宴会?”爱丽丝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中没有明显的情绪起伏,但她的目光在刻律德菈脸上停留着,像是要从中看出来些什么。
“没错。”刻律德菈端起自己的杯子,指尖沿着杯沿轻轻摩挲了一下,姿态从容,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回答,“奥赫玛方才大胜一场,结束了与悬锋城旷日持久的冲突。于情于理,都该给各位功臣们表彰,并庆贺一番。”
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爱丽丝脸上,嘴角微微弯起:“借此机会,正好让诸位臣下们见阁下一面。此后多有相处的机会,提前熟悉熟悉,没什么坏处,不是吗?”
“这倒是没什么问题。”爱丽丝也端起自己的茶盏,但没有喝,只是让杯壁的温度透过陶土传到掌心,“但——凯撒陛下策划的这场宴会,恐怕不止这么简单吧?”
刻律德菈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那笑意没有消退,但眼底的慵懒在那一瞬间收敛了些许,换上了一道更锐利的光。
“哦?为何这么想?”
“昨日凯撒陛下让命运爵给我送了不少资料,我通宵研读过了。”爱丽丝的语气依旧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不需要强调的事。
那些资料确实详尽。舆图、民俗志、城邦年表、祭司记录——每一份都带着岁月的痕迹与整理者严谨的笔迹。
她花了整夜将它们翻完,从中拼凑出翁法罗斯的轮廓。
太古时期泰坦创世,祂们各自执掌世界的不同权柄,三者编织命运,三者开辟天地,三者捏塑生命,三者引渡灾厄。
十二位泰坦共同维系着这个世界——即便多数人认为灾厄三泰坦带来了灾难,但爱丽丝更倾向于认为那三者是生命循环中必要的因素。
再之后,黑潮的降临,如同大地上裂开的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侵蚀着泰坦的力量,也侵蚀着人们的希望。
死亡不知所踪,纷争则发了疯,天空泰坦阖上双目,翁法罗斯从此再无真正的白昼,人类只能在永恒的黑夜中苟延残喘。
而黄金裔们——被神谕选中的战士——则肩负着从泰坦手中夺取火种、承载权能、跨越灾厄、最终完成再创世的使命。
这些内容她知道奥赫玛的统治者没有必要骗她,因为随便找一个奥赫玛的长者,甚至是一个街边卖烤饼的小贩,都能确认这些信息的真伪。
刻律德菈是个贤明的君王,还不至于在这种地方埋设陷阱。
真正让爱丽丝注意到疑点的,不是这些宏观的信息,而是另一件细节——与悬锋城的战争结束的时间。
此前她在特雷斯托平原降临时,确实在极短的时间内瓦解了悬锋城的军阵,也让他们被迫签下了停战协议。
但和谈毕竟还没有完全落定,按照正常的外交流程,至少还要经过几轮使节往来、边界调整、俘虏交换等琐碎的环节,才能真正算得上尘埃落定。
在这个时间点上举办庆功宴,未免有些仓促了。
而如果将这件事与另一条信息结合起来看,意图就更加明显了。
那条信息是——有人反对逐火。
那是个名为元老院的组织,在数十年前曾是奥赫玛城邦中举足轻重的存在。
他们曾大肆暗杀黄金裔,也曾挑拨离间,造成不少将领的背叛与陨落。
刻律德菈在那之后进行了一场彻底的清算,将元老院的势力连根拔起,但毕竟这个组织扎根于奥赫玛千百年,残余势力犹存。
在反对逐火的暗流中,他们无疑是一股关键的力量。
爱丽丝抬起头,目光在刻律德菈脸上停了一会儿。
“凯撒陛下,要清除异己——没错吧?”
刻律德菈的嘴角微微弯起,笑意比方才深了几分,却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像是在品味这个被揭穿的过程。
“哈哈,聪明。我真是越来越中意你了。”
她的语气里确实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欣赏。那双眼睛里没有被人看穿心事的恼怒,反而有一种棋逢对手的愉悦。
“这份意图并未如何掩藏。”爱丽丝放下茶盏,语气依旧平缓,“我这个外人能看得出来,那些人多少也能够察觉得到。”
“那又如何?”刻律德菈将茶盏放回案上,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搭了一下,语气和姿态都与之前一样从容,“他们来出席宴会,便让他们有来无回;若是不来——元老院的不作为,所有人都将看在眼里。”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件已经推演过无数次、不会有任何变数的既定事实:“可以说,无论如何,我在奥赫玛的权威都将得到保障。”
有来无回。这四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时,依旧带着笑意,却比方才沉了几分。像是炉火将熄未熄时最后的那一簇暗红色的炭光,温度不减,反而更显压迫。
爱丽丝没有立刻接话。她的目光停在刻律德菈脸上,似乎还在掂量什么。片刻后,她轻轻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那种淡然的、不带明显情绪起伏的平稳:“也罢,这些事到时候再说。”
刻律德菈从她的语气中没有读出反对的意味,便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换了一个更具体的方向:“为之后的宴会做些准备吧。首先——”
她的目光从爱丽丝头顶的金发一路扫到脚踝,像是在打量一件还没上釉的胚体。那目光不算冒犯,却带着一种审视和评估,像是在确认什么。
“先把这套来自外界的衣服换了。找金织爵给你定做一件礼服。毕竟——你要出席的可是一场正式的宴会。”
“……可以。”
“我已经让人去传话了。待会儿会有人带你去见金织爵。”刻律德菈将茶盏里最后一口饮尽,站起身来,“希望你会喜欢她的风格——她可是奥赫玛手艺最好的改衣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