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那天，阿月是被一阵凉风吹醒的。
那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清爽。他躺在床上愣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推开窗。外面，天高云淡。太阳还是那么亮，但照在身上，不像前些日子那样烫了。院子里那株荷花还在开着，但花瓣边缘有些发白，有几片已经开始落了。
他看了一会儿，穿上衣服跑到院子里。荷叶上的露水比平时多了，一颗一颗圆滚滚的，在晨光里发亮。豆角的叶子也挂着露水，顺着叶脉往下淌。他蹲在黄瓜面前，拨开叶子看——最大的那根黄瓜已经长到一拃长了，青青的，直直的，上面的绒毛扎手。他没有摘，又给它盖回去。
“今天立秋。”他对黄瓜说。
黄瓜不会回答。但他觉得，它听到了。
吃早饭的时候，雷震说立秋要贴秋膘。“夏天太热，人都瘦了。立秋了，得吃点好的补回来。”阿月不知道什么叫贴秋膘，但他知道，吃点好的总是好事。雷震在厨房里忙了一上午，炖了一锅肉。五花肉切块，焯水，炒糖色，加酱油、料酒、八角、桂皮，小火慢炖了整整两个时辰。肉炖得烂烂的，油亮亮的，筷子一夹就碎。阿月蹲在厨房门口，闻着那香味，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雷大哥，好了吗？”
“快了快了。”
“还要多久？”
“再等一会儿。”
阿月点点头，继续蹲着等。
肉终于出锅了。雷震盛了一大碗，放在阿月面前。阿月夹了一块，放进嘴里。烂，香，入口即化。他嚼着那块肉，眼睛眯成了月牙。好吃。他又夹了一块，又夹了一块。吃了三块，他停下来，看了看碗里剩下的肉。
“姐姐还没吃。”他说。
雷震笑了。
“还有，多着呢。”
阿月又夹了一块，慢慢吃着。吃了这块，就不吃了，留着给姐姐，给师父，给宋大哥，给白先生。
下午，阿月去看荷花。花又落了几片，飘在水面上，粉的白的，浮在绿叶中间。他蹲在池边，看着那些落花。去年的这个时候，荷花也开始落了。他把花瓣收起来，放在盒子里。今年也收。他伸手捞起一片，放在手心里。花瓣软软的，凉凉的，边缘有点卷。他把它放在荷叶上，和那片木头花瓣放在一起。真花瓣挨着假花瓣，一个粉，一个白。一个软，一个硬。
“你陪它。”他对真花瓣说。
真花瓣不会动。但他觉得，它在听。
傍晚的时候，阿月去摘豆角。豆角结得多，一摘就是一小把。他摘的时候很小心，一只手托着豆角，一只手掐蒂，轻轻一拧就下来了。摘完了，他蹲在豆角架下面，看着那些还没摘的。紫的花，绿的豆角，藏在叶子下面，一串一串的。
“立秋了。”他对豆角说，“你们还能长多久？”
豆角不会回答。但他觉得，它们会说，还能长很久。
晚上，月亮升起来的时候，阿月坐在老槐树下，把那些木头玩意儿一个一个拿出来。木头豆芽、木头黄瓜、木头花、木头豆角、木头燕子、木头鸡蛋、木头花瓣、木头小人、木头棚子。还有一个刻了一半的母亲，脸还是歪的。他一个一个看过去，一个一个摸过去。有的刻得好，有的刻得不好。有的很早就刻了，边角都磨圆了。有的才刻不久，棱角还扎手。
他把它们排成一排，大的大，小的小，歪歪扭扭的。星漪乙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立秋了。”她说。
阿月点点头。
“夏天过去了。”
星漪乙看着那一排木头玩意儿，没有说话。
阿月拿起那个刻了一半的木亲，放在最中间。
“这个是母亲。”他说。又拿起那个木头小人，放在旁边。“这个是我。”又拿起那个木头棚子，放在另一边。“这个是母亲搭的棚子。”
他把它们摆好，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星漪乙。
“姐姐，你那个小人还在吗？”
星漪乙从怀里掏出那个歪歪扭扭的木头小人。头发长长的，穿着裙子，脸是歪的，身子也是一边胖一边瘦。
阿月接过来，放在木头小人旁边。
“这个是姐姐。”他说。
他看了看那一排木头玩意儿，又看了看星漪乙。
“都在了。”他说。
星漪乙看着那一排歪歪扭扭的木头玩意儿，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把那个木头小人——姐姐那个——拿起来，放回怀里。
“这个我留着。”她说。
阿月笑了。
那天晚上，阿月躺在床上，把那把旧刻刀和那些木头玩意儿放在枕边。他摸着那个刻了一半的母亲，想着白天的事。
“母亲，”他轻轻开口，“今天立秋。”
“吃了肉，很香。”
“荷花落了，我收了一片，放在荷叶上。”
“豆角还能长很久。”
“大家都好好的。”
“你那里，也立秋了吗？”
月光洒落，无声无息。
他仿佛看到，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一道温柔的身影，正微笑着，对他点头。
他笑了。
“晚安，母亲。”
窗外，夜风轻拂。
院子里的菜静静地长着。秋天来了，它们还能长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