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泉在山坡洼地重新渗出后的第五天,宋峰在山脚与旧河道交界处蹲下来时,看到那道银白色的水流和山脚石缝里渗出的水汇在了一起。不是合流,是交融——井水渗出的银白色水线,和山脚石缝里渗出的那股极细的清流,在石缝底部一片浅洼处相遇,安静地融在了一起,没有溅起水花,没有改变方向,只是两条水流在石头表面碰了一下,连在一起,继续沿着旧河床往前流。
宋峰蹲在那里看了很久。他伸手碰了一下那片浅洼里的水,指尖同时接触到两股水流的温度——一边稍凉,带着井水特有的那种清润;另一边更温一些,带着山坡深处才有的那种矿物气味。它们在石缝底部交汇之后,温度不再分彼此,变成了一股更均匀的、温凉适中的水流,正沿着旧河床的走向缓慢地向前延伸。
他收回手,站起来。在山脚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村里。经过旧河床时,那道水流已经比前几天宽了一些,最宽处大约有他手掌那么宽了。水底的石子被水浸透后颜色变深,水流过处发出极轻的声响,像一条很小的河正在慢慢恢复它应该有的流速,正在把那些干涸已久的部分重新连接起来。
回到院子里时,星星正蹲在小绿面前。小绿已经长出了第十二片叶子,新叶比之前所有叶子都大,叶面展开有一整个手掌那么宽,银白色的脉络在叶面上清晰如刻,像一棵小树正从泥土里站起来。星星没有回头,但他开口了:“它昨晚长了一片新的。”宋峰走过去蹲下,看着那片新叶。叶面在上午的光线里泛着均匀的绿意,边缘的光泽比前几片更稳定,像是已经安顿下来了。他伸出手,用指背碰了一下叶子的边缘,是凉的,很平静。
灰灰蹲在荷花池边,尾巴圈着前爪,看着池子里那两朵花。银白色的那朵依然亮着,青碧色的那朵也依然亮着。水面比前几天高了一些,边缘的泥土湿润,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改变整座院子的水位,把那些干涸的角落重新润湿。灰灰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墙根下,在一处石缝前停下。它低下头,闻了闻那道石缝——水正是从那里渗出来的,正沿着墙根的基脚缓慢地往外流,在墙根底部留下一道细长的湿痕,被午后的阳光晒干一小半,又被从缝隙里不断渗出的水重新润湿。
下午,阿月拎着一只旧木桶走到山脚。他在那道石缝前蹲下来,把木桶放在地上,没有打水,只是蹲在那里看着那道水流。水很清,清到能看清石头底部的纹路和那些正在水底缓缓摆动的细根,银白色的,像水底的脉络,正在沿着石头边缘向前延伸。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把木桶留在了原地,没有拿走。那个木桶是雷震以前用来盛洗菜水的旧桶,桶底已经磨薄了。阿月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把桶留在了那里,但雷震傍晚去提水时发现少了一只桶,没有问,第二天一早又提了一只新桶回来,放在井边。
天快黑的时候,阿月走到小绿面前蹲下,伸出手摸了摸它的根部土壤。土是湿润的,带着微微的温热。小绿的叶子正在缓缓合拢,像在夜里把自己收起来,等到天亮再重新展开。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回屋里。灰灰蹲在小绿旁边,月光铺在院子里,银白色的光从小绿的叶脉深处渗出来,像一层极薄的霜,覆盖在新叶边缘。院子很静,能听到井口附近的水声,很轻,像有东西正在地下深处缓慢地流动,正把那些散落在各处的水迹慢慢连成一片,安静地、持续地向前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