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股水流在山脚汇合后的第七天,村里的地变了。最先感觉到的是田埂边的草。那些长在田埂边缘的野草,原本因为春旱蔫头耷脑的,叶片边缘发黄卷曲,但最近几天,那些黄了的叶片边缘开始泛青了。不是一夜之间变绿的,是慢慢渗进去的,像水在干土里扩散的速度,一层一层地润过去。李老实蹲在自家田埂上,拔了一根草,捏了捏草茎的根部——是湿的,带着一股清润的水汽,不像浇过水,更像是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缓慢地向上渗透,把那些干透了的根系重新泡软了。
他站起来沿着田埂走了一段,发现田埂底部的泥土颜色比前几天深了。他去年的那块菜地,种的是萝卜,收完之后翻了土,一直干着没再种。但今天他走过去,看到那几垄翻过的土表面,泛着一层极细的湿润光泽,像有人趁他不注意,把整块地轻轻地洒了一遍水。他蹲下来,把手掌按在土面上,土是软的,带着微微的潮意,像已经积蓄了足够的水分,正等着该种下的东西。
村东头那片旧池塘里,水已经涨到了能没过芦苇根部大半截的位置。塘边的泥土被水泡软了,边缘长出几簇细小的、绿得发亮的草芽,像是泥土里沉睡多年的种子终于被唤醒,纷纷探出头来。星星每天傍晚都会去池塘边坐一会儿。他不带刻刀,不带木头,就坐在那里看水面。池塘的水面不再像最初那样泛着整片的银白色光,而是变成了一种更均匀的、清透的亮,像一面被洗净的旧镜子,映着暮色里渐沉的天空和渐渐暗下去的山影。他蹲在塘边,看到水里有细小的游动影子,像蝌蚪,又像刚孵出来的小鱼苗,在水面下快速划过,又消失在芦苇根部投下的阴影里。
阿月是在第三天注意到水面的活物的。他蹲在池塘边洗刻刀,洗着洗着看到一群极细小的、比指甲盖还小的鱼苗正从芦苇根部游出来,绕着他的手指转了一圈,又游走了。阿月没有去捞它们。他就着水把刻刀洗干净,站起来,看着那些小鱼苗消失在深水处,转身走回院子。他蹲在小绿面前,新叶的银白色脉络已经稳定下来了,像一张不会褪色的地图,正沿着叶片表面缓缓展开。那棵小绿已经不需要数叶子了,它的茎杆长得比星星的手腕还粗,像一棵小树,正缓慢地站稳自己。
下午,宋峰从山坡上走下来。他每隔几天都会去一趟山坡上的洼地,看看那口重新渗水的旧泉有没有什么变化。今天他发现洼地底部的那片潮湿范围扩大了一小圈,像水脉正在更深处缓慢扩张。他沿着原路走下山,走到山脚时看到一只旧木桶——阿月留下的那只,还放在石缝旁边,桶底已经积了浅浅一层水,清澈见底,水底沉着几粒细碎的石子。他没有把桶拎起来,只是看了一会儿。
回村的路上,他遇到几个扛着锄头往回走的村民,有人手里提着一把新挖的野菜,菜根上还带着湿泥。他们没有停下来,只是互相点了点头,继续各自走着。暮色把村道染成橘灰色,宋峰走在其中,脚步不快不慢。那道水流还在他脚边的沟底流着,没过石子表面,映着渐暗的天光,像一道正在慢慢苏醒的旧路,带着水润过的凉意和泥腥味,往更远的地方延伸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