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塘是在一夜之间涨满的。前一天傍晚,水面还离塘沿有一截距离,塘边的泥土大半露在外面,芦苇根部的积水也不算深。但第二天清早,有人路过村东时发现那塘水已经满到了塘沿,边缘的泥土被水浸得透亮,水波轻轻晃动着拍打着旧塘沿的石块,发出细碎的水声。水面比前一天高出了一丈多,像有人在夜里悄悄往塘里注了一整夜的水,不急不躁,刚好让它满了。
最早看到的是李老实的老母亲。她提着水桶打算去洗菜,还没走到塘边就看到水面已经快齐平塘沿了。她站在塘边看了一会儿,没有用桶舀水,而是蹲下来用手背碰了碰水面,又站起来,提着空桶走回家去了。
太阳升起来之后,有人陆续来塘边看了一眼。没有人动塘里的水,只是站在边上看一会儿水面上的光。那些银白色的光泽已经很少见了,只剩下极浅的一层,像水底深处还透着一层淡淡的底色。芦苇根部的水草长得更高了,叶片伸到水面上,贴着水面铺开几片细小的浮叶,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
星星来到塘边时,水已经过了塘沿最低处那块石头。他没有蹲下,站在塘边看了一会儿,沿着塘沿慢慢走了一圈。他走到水边一处浅滩,看到水底有几粒细小的东西正随着水波轻轻晃动——不是石子,是一些极小的、深褐色的颗粒,比芝麻还小,附着在芦苇根部的须缝里,像是种子,又像是卵。他蹲下来看了很久,没有伸手去碰。浅滩边缘有一层薄薄的淤泥,细软而湿润,上面印着一串细小的爪印,是灰灰的,从塘边一直延伸到芦苇丛深处,又沿着来路绕了回来。
阿月是在上午才去的塘边。他本来要去山坡上看看那片洼地,路过村口时看到池塘的水面比昨天高出许多。他停下来,蹲在塘沿边,把手伸进水里。水的温度比前几天又高了一些,带着那种被太阳晒透前的水温。他搁了一会儿,感觉到水流很轻,像水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循环,把深处的热量和表层的水搅匀了。他收回手,在衣角上擦了擦,站起来继续往山坡走。
到山坡洼地时,那片潮湿的泥土已经扩大了一整圈,像一口正在慢慢渗出水的浅井。他蹲在洼地边缘看了一会儿,地面没有变成水塘,但底部的泥土已经完全湿透了,踩上去微微下陷,像踩在一块吸饱了水的厚布上。他蹲了一会儿,没有久留,沿着原路走下山。经过村口时,他看了一眼那塘水,水面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光。
傍晚,雷震从地里回来时特意绕到塘边看了一眼。他蹲在塘沿上洗了洗手,水里倒映着晚霞,在水底芦苇根部的缝隙里轻轻晃动。水面下的那层银白色光泽已经基本看不见了,但整塘水看起来更深、更稳,像是已经站稳了脚。他站起来,提着锄头走回家去。晚饭时,他多喝了一碗粥,喝完把碗往桌上一搁。“塘满了。”他说。没有人接话,但也没有人觉得这句话多余。
夜里,月亮升起来之后,池塘的水面极静,没有风,没有虫鸣,整片水面像一面深色的镜子。灰灰蹲在塘沿上,尾巴圈着前爪,没有看水里的月亮,也没有看水底的鱼影,只是蹲在那里。它蹲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沿着原路慢慢走回院子里。塘水满到塘沿之后没有再涨,也没有退,只是安静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像一口本来就应该在这里的水塘,终于等到了它该有的水位。夜色落在水面上,银白色的光只在塘底最深处偶尔闪一下,像一道埋在塘底的印记,正随着水流安静地继续向更远的地方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