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塘满水后的第三天,李老实的老母亲把那罐提回来的水倒进了自家菜地边的水缸里。她做这件事的时候没有特意挑时辰,就是像往常一样用那把旧水瓢舀了几瓢浇在墙根那排葱苗上。水落进土里的声音和前几天不太一样了,不再是那种渗入干土的闷响,而是更轻快一些,像是土已经喝够了,多余的水正沿着根须之间的缝隙往下渗。
村里的其他人家也陆续开始用塘里的水了。有人提着桶来挑,有人拿瓦罐来舀,没有人说太多话,也没有人争着抢着往自家多装一些。每个人只是打了自己够用的量,然后把位置让给下一个人。那些提着水桶往回走的人,步子比来时稍慢一些,像是桶里的重量比他们预想中要沉一点——不是桶沉了,是水本身比以前沉了一些,更滑,更润,像一桶刚从地底深处带上来的活水。
阿月在第三天傍晚也去打了一桶水。他没有用它来浇菜,也没有倒进水缸里,而是端到院子里,放在小绿旁边,蹲在那里看着桶里的水。水面平静,映着暮色和那棵小绿微微晃动的叶片。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把桶里的水慢慢倒进小绿根部附近的泥土里。水渗下去的速度比想象中快,像是小绿的根正在主动吸收,而不是等土自己渗透。几息之间,一小片湿润在土面扩散开来,又缓缓收干,像被泥土本身喝下去了。
灰灰蹲在荷花池边,尾巴圈着前爪,看着那两朵花。银白色的那朵花已经开了很久了,久到阿月已经记不清它是哪一天开始开的。青碧色的那朵也还在开着。灰灰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墙根下,在一处石缝边蹲了下来。那道石缝里的水汽比前几天淡了一些,不是水少了,是水汽散得更均匀了,像地下那股水已经不再急于往外渗,而是顺着石缝慢慢润过去。灰灰闻了闻石缝边缘,又走回小绿旁边蹲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这天下午,星星坐在门槛上刻了一块新木头。不是圆的,是扁的,像一片薄薄的叶片,又像一小块泥地。他沿着木头表面刻了几条浅浅的线,不是水纹,更像是一块湿润的泥土表面正在被水渗透的样子。他刻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旧池塘边,把那块木头放在塘沿上,压在一块小石头底下。水离木头边缘很近,轻轻晃一下就能碰到。
夜里,池塘的水面很静。月亮升起来之后,水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亮光。有人听到水里有响动,很轻,像鱼在翻身,又像水草在水底舒展。坐在塘边的人没有去看那是鱼还是什么,只是继续坐在那里,月光落在水面上,也落在芦苇叶上,落在那块压着石头的木头上。木头边缘沾了一点水汽,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光,像被水润过的刻痕正在夜里慢慢延展。那些刻在木片上的细线浅浅地映在水光里,顺着那些刻痕的方向,像是水正借着这些痕迹辨认路的方向。那片木头被压在水边,边缘沾着一点水汽,像正在被水缓慢地、持续地浸润着,沿着那些浅浅的刻痕渗进木头的纹理里,像活水正沿着刻痕的方向慢慢往前走,正沿着那些线条在木头纹理里记住它走过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