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应被她搂着,也没有推开,只抬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压低声音道:
“醒了就好,别怕,也别出声。此处还没完事,你先在此处歇着,待我救完另外两个,一并带你们走。”
蛟龙族女子在他肩头死死点头,哽咽着应了一声,双臂却是搂得更紧了几分,像是怕一松手,那场噩梦便会重新罩下来。
宋应见她这副模样,也不勉强,只双手托住她的腋下,将她从自己身上轻轻摘了下来,稳稳扶着她靠在那根石柱旁坐好。
“乖乖坐这儿,别出声,也别乱跑。待我把另外两个救醒,咱们一起走。”
蛟龙族女子怔怔地望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却死死捂着嘴,乖乖地点了点头,缩在石柱旁一动不敢动。
宋应这才直起身,拍了拍手,转身便朝着神韵那边快步走去。
神韵正死死钳着那名蛇人族女子的蛇尾,那女子疯了一般挣扎,蛇尾疯狂扭动,尾尖幽绿毒芒四射,却被神韵以龙鳞道纹层层包裹,半点毒力都未曾泄出,半点声响都未曾传出。神韵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双臂被勒出了一道道血痕,却硬是咬着牙,半点不肯松手。
宋应到了后,先是一边抬手按向那名蛇人族女子的眉心,一边压低声音道:
“我方才探过那蛟人的魂海,本源完好,连一丝被篡改的痕迹都没有。她们不是魂海被人改了,是被人以幻赋罩了一层迷障,生生困在一场永不醒来的噩梦之中。”
他说着,指尖那一缕幻赋之力已然无声铺开,顺着神识,直入蛇人族女子的魂海。
那层笼罩在蛇人族女子魂海之上的幻雾,如烈日下的薄霜,寸寸消融、崩解、溃散。
无穷无尽、日夜轮转的折磨幻象,随之尽数散去。
蛇人族女子那双泛着血光的眸子猛地一颤,血色褪去,瞳孔重新聚焦。她怔了怔,低头看了看自己被龙鳞道纹钳住的蛇尾,又看了看身前的宋应与神韵,那副疯狂扭动的身子,瞬间便软了下来。
“我……我这是怎么了?”
她的声音干涩得几乎听不清,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茫然。
神韵见她醒了,这才松开手。那名蛇人族女子软软跌坐在地,与那蛟龙族女子一般,死死捂着嘴,无声地痛哭起来,哭得浑身发颤,却半点不敢出声。
宋应也没多看,只蹲下身,将她轻轻扶起,送到了那蛟龙族女子身旁,一并靠在石柱边坐好。
“你二人在此处等着,莫要出声,也莫要乱走。待我救完最后一个,咱们一并离开。”
两名女子连连点头,相互搀扶着,缩在石柱旁,连大气都不敢出。
宋应这才直起身,转过身,径直望向了高台之下、那道被锁链吊在半空、依旧在疯狂挣扎的红发身影。
神韵的妹妹,神意。
“还差一个。”
宋应咧了咧嘴,笑得恶劣而笃定,迈步朝着神意走去。
神韵紧跟在他身后,那双通红的眸子死死盯着悬在半空、疯狂挣扎的妹妹,胸口剧烈起伏,连呼吸都屏住了。
宋应行至神意身前,抬头看了看。
神意被那几道贯穿肩胛与四肢的锁链吊在半空,腹部还残留着方才被神韵那一脚踹出的血迹,可她半点不觉痛楚,只疯狂地挣扎、嘶吼、撕咬,一双翻着血光的眸子里满是凶煞,望向宋应的目光,如同望着什么不共戴天的仇人。
宋应叹了口气,抬手便是一指,点向了神意的眉心。
幻赋,再度运转。
那一缕幻力顺着指尖无声探入,直入神意的魂海之中。
宋应瞳孔骤然一缩。
神意魂海之上的那层幻雾,比方才那两人的要厚上数倍,也要复杂上数倍。幻雾之中翻涌的幻象,不只是被折磨、被撕咬,还有一层更深、更沉的东西,像是有人将她的龙族本源与这道幻雾死死缠在了一处,每化去一分幻雾,便要牵动她一分本源。
难怪神意只是中阶,疯起来却比那两个初阶还要暴戾百倍。
有人在她的身上,下了更重、更狠的功夫。
宋应眸光一沉,随即却是笑出了声。
他指尖那一缕幻力骤然一变,不再单纯消融,而是如剥茧抽丝一般,将那层厚重的幻雾一寸一寸地剥离下来。
不过数息。
幻雾尽散。
露出底下那片清明澄澈、本源完好的魂海。
神意那双泛着血光的眸子猛地一颤,血色如潮水般退去,瞳孔重新聚焦,涣散了不知多少年的神采,一点一点地归拢。
她怔怔地低下头,望向了身前。
那里站着一个与她几乎一模一样的女子——一样的绝美轮廓,一样的冷冽眉眼,一样的红发垂至脚踝,一样的金色龙角。
只是那女子的脸上,此刻已满是泪水。
神意的嘴唇微微颤动,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字。
“……姐?”
神韵在那一个字出口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的力气像是被人骤然抽空。她红发垂落,赤足踏在青石之上,一步步往前挪,伸出的手都在发抖。
“是我……神意,是我,姐姐来接你了。”
她哽咽着,一把将悬在半空的妹妹死死抱住,泪如雨下,哭得浑身发颤,却死死捂着嘴,半点不敢出声。
神意被她抱着,先是茫然,随即那双恢复清明的眸子里也涌出了大颗大颗的泪水,双臂缓缓抬起,回抱住了姐姐,将脸埋在她颈窝里,无声地痛哭。
千年。
她们姐妹二人,整整分开了千年。
宋应立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那点惯常挂在脸上的笑意此刻也淡了几分,只压低声音道:
“叙旧的话,出去再说。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得赶紧走。”
他说着,抬手一握,暗曜仙力轰然涌出,一把便将贯穿神意肩胛与四肢的那几道锁链生生捏碎。
“咔嚓”数声,锁链寸断,神意软软跌入姐姐怀中。
神韵连忙扶住她,红发垂落,那对金色龙角之上金光流转,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哽咽:“我背你,咱们走。”
……
四人汇合一处,两名女子相互搀扶着站起来,宋应则在前开路,一行人沿着来时的石廊,朝着牢狱外头疾行而去。
而这一路走出去,宋应方才知晓,他先前放出去的那十几道影子,竟是把活儿干得漂亮至极。
那些影子沿着石廊原路返回,一路“巡岗”“换岗”,半点行迹未露。可它们不止替宋应顶了岗,更在沿途将宋应方才没来得及细救、或是深处岔路石室之中关押的异族女子,一一救下、唤醒、拔升境界,再分批引着往外撤。
宋应沿途接连遇上数拨人马,每一拨都是数十之众,皆是六曜境巅峰的修为,穿着神韵取出的崭新衣袍,低着头,屏着息,在影子的引领下,悄无声息地往牢狱外头而去。
待宋应一行人回到牢狱大门附近时,跟在他身后的异族女子,竟已多达数百之众。
黑压压一片,挤在那条幽深昏暗的石廊之中,却无一人敢出声,无一人敢乱动,只屏息静气地缩在阴影里,等着他的号令。
宋应行至那道厚重的牢狱铁门前,脚步忽然一顿,停了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数百名女子,眉头蹙得死紧。
这些人,皆是六曜境巅峰。
而这座城池之内,守卫不乏有七曜之境,深处更有三位八曜境巅峰坐镇。数百个六曜境巅峰,若是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往外走,哪怕宋应再能遮掩,也绝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撤出城去。一旦被察觉,这数百人便是待宰的羔羊,一个都跑不掉。
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去,不可能。
除非——有人替她们把水搅浑,把整座城池的目光,全都引到别处去。
宋应眸光一沉,心中已有了决断。
他转过身,压低声音冲神韵道:
“你带着她们先在这儿等着。我出去,去前头闹一场动静,把这座城池的守卫、把那坐镇之人的目光,全都引到我身上去。等他们都被我牵住了,你便带着她们,从另一侧悄悄撤出去。”
话音落下,宋应便要转身往外走。
可他刚迈出半步,手臂便被一只手死死拽住了。
神韵那只手攥得极紧,指节都有些发白。她红发垂落至脚踝,那对金色龙角之上的金光微微颤动,那双还残留着泪意的寒潭般的眸子直直望进宋应眼里,一字一句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然:
“这座城池里坐镇的不止一位八曜境巅峰,外头还有困界大阵罩着。你一个人去闹,能闹出多大动静?又能牵住他们几息?若是你一时被缠住脱不开身,我们这数百人便全堵在这牢狱里头,一个都走不了。”
她顿了顿,那双手攥得更紧了些,声音里带着一丝方才哭过之后的沙哑:
“两个人一起去闹,动静才够大,牵制的时间才够长,她们撤出去的把握才够足。这些年我在这座城外转了千年,哪条路好走、哪处守卫最松、哪一侧的阵法最薄弱,我都摸得清楚。带上我!”
宋应眉头一皱,下意识便要开口拒绝。
他本是不愿牵扯她的。此行凶险,能少拖累一人便少拖累一人,更何况她妹妹方才才被救醒,姐妹二人分别千年,正是该团聚的时候。
可他话未出口,抬眼便撞上了神韵那双眼眸。
那双寒潭般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惧意,也没有半分动摇,只有一片沉静到极点的笃定。那是一个活了千年、历经无数风浪的女人才会有的眼神——她不是在逞强,也不是在央求,她只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件事,她要与他一同去做。
宋应看着她这双眼,到了嘴边的拒绝,忽然便咽了回去。
他心底其实也清楚,神韵说得对。
他一个人去闹,动静终究有限,牵制的时间也未必够这数百人安然撤出。可若再加上一个八曜境高阶的神韵,两人一同出手,那动静便足以惊动整座城池,能造出更大的声势。
他确实需要帮手。
而这个帮手,恰恰就在眼前。
宋应沉默了片刻,随即点头道:
“行。那便一起去。”
宋应见神韵态度坚决,心中也明白她说得在理,便不再多言,转过身面向那数百名屏息静气的异族女子。
他心念一动,幻赋再度运转。
这一回,他要改易的不是一两个人,而是数百人之众。
一层薄薄的幻力自他掌心无声铺开,如水般漫过整条幽深的石廊。那幻力落在那数百名女子身上,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她们身上那身崭新的衣袍便开始变化——一袭袭与城中守卫一般无二的制式服饰凭空凝出,腰间多了一枚枚令牌,连面容都微微改易,变得普通至极,混在人群之中便再难分辨。
更要紧的是,幻赋连气息都一并改易。数百人站在一处,周身气息与城中守卫毫无二致,便是寻常曜仙以曜识扫过,也只会当她们是换岗的守卒,半点疑心都生不出。
做完这一切,宋应额角已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数百人一同改易,纵是他八曜境高阶,也着实耗了不少心神。
他转过头,冲着神意与那两名女子压低声音交代清楚,让她们带着队伍从东侧最薄弱的通路撤出去,出城后一路往北,直奔花海宫。
神意虽是万分不舍,却也知轻重,含泪重重点头,带着那数百人的队伍,悄无声息地隐入了阴影深处。
待众人走远,宋应这才转过身,与神韵并肩而立。
“走。”
二人一同迈出那道厚重的牢狱铁门,外头便是那座庞大的城池。
而就在他们踏出门外的那一瞬间,宋应周身那点收敛已久的气息,骤然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
八曜境高阶的暗曜仙力如潮水般翻涌而出,瞬间便惊动了整座城池。
“什么人?!”
“敌袭——!!!”
四周岗哨之上,警报声此起彼伏地炸响,一队队守卫自四面八方涌来,其中不乏七曜之境的高手。
宋应却是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他抬起头,望向城池深处那座最为巍峨、也最为森严的宫殿。
那便是射、御、数三人在此地的权力中心,是此界最为核心的所在之一,亦是方才那座牢狱背后真正的主子所在。
宋应望着那座宫殿,咧嘴笑得恶劣而张扬,眼中燃起一抹近乎疯狂的灼热。
“既然要闹,那便闹个大的。”
他缓缓抬起双臂,双手高举过头,十指张开。
暗赋,全力运转。
头顶上方的虚空之中,一点漆黑如墨的光点无声浮现。那光点起初只有米粒大小,却在瞬间疯狂地扩张、扭曲、吞噬——
不过一息。
那点漆黑便化作了一道山岳般大小的黑洞!
那黑洞悬浮在城池上空,庞大得令人窒息,边缘翻涌着吞噬一切的暗之涡流,整座城池的光线都被它硬生生吸走了大半,天地为之一暗,连这片小世界都在这一刻剧烈震颤起来。
黑洞之中,传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嗡鸣,那是空间被撕裂、被吞噬的声音。
而沿途,那些闻声赶来、试图阻拦的守卫——其中不乏七曜境的曜仙——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示警,便被那黑洞散发出的吞噬之力一卷,连人带兵器、连同周身仙力,尽数被吞了进去,半点痕迹都未曾留下。
七曜境。
在此界已是足以镇守一方的高手。
却在这道黑洞面前,连半息都撑不住,便被轻易吞噬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