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三多顿了顿,补充道:
“体能也不能丢。每个组自己排训练表,每月报一次成绩。七连出来的兵,专业和体能,一样都不能落。”
“没问题。”
成才应声干脆,手里的笔在计划表上勾了个标记。
甘小宁垮了半张脸,却还是点了头:“行吧,我就知道逃不掉。”
马小帅坐得笔直,声音亮得很:“班长放心!通信组肯定跟上,绝不拖后腿!”
夕阳从窗户外斜斜切进来,暖金色的光落在汇总表的封面上,“钢七连学业体能跟踪台账” 几个字写得工整。
四个人围着桌子坐着,没人说话,笔尖划过纸页的轻响里。
许三多合上文件夹,推回给甘小宁:
“今天先到这。回去各自按计划走,有问题随时找我。”
甘小宁抱着文件夹哀嚎一声起身,
成才笑着拍了拍他肩膀,
马小帅小心翼翼把改好的论文塞进书包。
窗外的梧桐影慢慢拉长,三楼自习室的灯一盏盏亮起来,照着满桌的教材和笔记,也照着一群人往一处使劲的背影。
深夜的三中队办公室还亮着灯,山风卷着松涛拍打着窗玻璃,屋里只剩键盘噼里啪啦的脆响。
袁朗盯着屏幕上的电子地形图,指尖在迂回路线上飞快标注,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掉在作训服裤腿上都没察觉。
门被轻轻推开,
齐桓端着个搪瓷药碗进来,碗沿冒着淡淡的白汽,苦涩的药味混着烟味散开来。
他走到办公桌前,把碗往桌角一放,声音压着点火气:
“队长,你打算什么时候喝药?都温第三遍了。”
袁朗头都没抬,指尖还在键盘上敲:“放那儿,等会儿。”
齐桓没走,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目光扫向屏幕。看清上面的推演方案时,
他眉头瞬间拧成疙瘩,往前凑了凑:“这是给许三多做的入队考核?”
屏幕上的莽苍山林被划分成十几个区块,红色箭头密密麻麻,标注着三中队十个作战小组的围堵路线,最下面一行赫然写着:
单人无装备、无补给,全域对抗七日,后期启动全员联合搜索。
“你自己看看这强度。”
齐桓指尖点了点屏幕,语气不赞同,
“先跟十个小组轮流打游击,后面全队拉网搜,还扔深山里不带干粮不带装备?
这哪儿是入队考核,比老队员年度复训都狠。你就不怕把人直接吓跑了?
大队长赔着人情走关系截来的人,真给吓走了,你怎么交代?”
袁朗叼着烟,终于停了手,往后靠在椅背上,嘴角勾着点漫不经心的笑:“不会。”
“不会?”
齐桓瞪他一眼,
“你这计划报上去,大队长第一个骂你。本来好好的特招入队,走个流程磨合就行,你非得搞这么大阵仗。”
“流程?”
袁朗嗤笑一声,弹了弹烟灰,
“齐桓,你觉得咱们那套常规选拔项目,对他来说有难度吗?”
齐桓瞬间噎住。
许三多的档案他翻了不下三遍,集团军侦察比武断层第一、单人端掉师指挥所、步兵连自主合成化试点牵头人,哪一项拎出来,都不比队里的老队员差。
真走常规选拔流程,估计半天就能通关。
他沉默两秒,还是皱着眉:
“就算底子好,也没必要这么折腾吧?
队长,你是不是对他期望太高了?
深山老林里无补给七天,还得躲着全队搜,就是你亲自上,也得脱层皮。”
袁朗指尖轻轻敲着桌沿,目光落在屏幕上那片标记好的密林里,语气意味深长:
“你没跟他交过手,不知道。这小子从来没露过底,一直都藏着掖着。不把压力给足,你永远不知道他极限在哪儿。”
“藏着?”
齐桓挑眉,有点不信,
“档案都明明白白摆着,还能藏多少?队长,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怎么不可能。”
袁朗笑了笑,拿起桌上的药碗吹了吹,热气熏得他眉眼模糊,
“你等着看就是了。他进了这林子,咱们想抓他,跟大海捞针没区别。”
窗外的风声更紧了,办公室里的灯还亮着。
齐桓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围堵路线,又看了看一脸笃定的袁朗,没再反驳,只伸手把药碗往他跟前又推了推:
“先把药喝了。真把自己熬垮了,等他来了,谁陪他进山折腾。”
袁朗捏着瓷勺慢悠悠搅着药汤,褐色的药液打着旋,苦涩的热气往上飘。
齐桓抱着胳膊靠在桌边,看着他那副慢条斯理的样子,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怎么,队长,这是怀念人家三多一勺一勺喂你喝药的日子了?”
袁朗抬眼瞪了他一下,没说话,端起碗一仰头,咕咚咕咚几口就闷了下去。
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苦得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齐桓早有准备,从兜里摸出颗大白兔递过去:“喏,人家特意叮嘱的,喝完药含一颗,压苦味。”
袁朗接过来,指尖捏着糖纸没立刻拆,斜眼瞥他:“他买的?”
“不然呢?” 齐桓翻了个白眼,收拾着空药碗,“还能是我买的?就你事儿多,喝个药还得挑糖是谁买的。”
袁朗没吭声,拆开糖纸扔进嘴里。
奶甜味慢慢漫开,压下了满嘴的苦涩。
他嚼了两下,又慢悠悠开口:“就这一颗?”
“人就给了两颗,另一颗给水牛了。” 齐桓把搪瓷碗摞好,“你还想要多少?总不能让人家把供销社的糖都包圆了给你寄过来。”
袁朗靠回椅背上,指尖敲了敲桌面,目光又落回屏幕上的地形图:
“回头让军需多备点这个牌子的糖。”
齐桓动作一顿,转头看他,似笑非笑:“怎么,队长这是喝药喝上瘾了?以前也没见你爱吃甜的。”
“少废话。”
袁朗白他一眼,却没反驳,
“入队考核的配套保障里加上,山里跑七天,总不能让队员空着嘴。”
齐桓心里门儿清,嘴上也不拆穿,只点点头:“行,我记下来。”
他顿了顿,又往屏幕上扫了一眼,“真就按这个方案来?不先跟大队长通个气?”
“通什么气?”
袁朗叼着糖,说话有点含糊,语气却笃定,“真要是连这关都过不了,也不配进三中队。”
“过不了的话,你舍得?” 齐桓挑眉。
袁朗笑了一声,糖纸在指尖折成个小小的方块,弹进垃圾桶里:
“过不了,那就是我看走眼了。不过 ——”
他看着屏幕上那片莽苍山林,嘴角勾起点笑意,“他不会让我失望的。”
齐桓收拾着空药碗,指尖蹭过碗沿还带着点余温,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说真的队长,也就三多能治得住你这臭毛病。
在医院的时候更挑,药温一点嫌烫,凉一点嫌苦,人家也不跟你急,就搬个凳子坐床边,一勺一勺舀着吹凉,盯着你喝完才算完。”
袁朗嚼着糖,斜了齐桓一眼:“我那是伤重,本来就该细着点养。”
“拉倒吧。” 齐桓嗤了声,靠在桌边上,
“换药的时候我都看着呢。人家许三多下手比队医还稳,镊子夹着酒精棉擦伤口,连手都不抖一下。
你本来还龇牙咧嘴喊疼,人家抬头看了你一眼,就说了句‘伤口愈合得比预想快,不用装’,你立马就闭嘴了。我跟水牛、c3在旁边憋着笑,差点憋出内伤。”
袁朗嚼着奶糖,没反驳,目光落回屏幕上的密林地形图,嘴角却极轻地勾了一下。
过了两秒,他才慢悠悠开口:
“那小子看着软,下手比谁都准。当时我胸侧那道伤深,护士换一次药我出一身汗,他倒好,指尖按着穴位分散注意力,纱布揭完我都没怎么觉出疼。”
他顿了顿,补充了句,“比队医那糙手强多了。”
“可不是嘛。”
齐桓点点头,
“三多不光医术好,心也细。临走前把你和水牛的药方、忌口清单、
甚至熬药的火候都写得明明白白,连我这份督促喝药的注意事项都附了半页。我进队这么久,第一次被人安排得这么明白。”
袁朗笑了声,指尖在地形图的一处山坳上轻轻点了点:
“所以你以为,我为什么把考核场地选在这儿?”
齐桓愣了愣:“不是因为地形复杂?”
“地形复杂是一方面。”
袁朗指尖划过山坳后的隐蔽溶洞、溪谷水源,
“这小子野外生存底子的深度,超乎我的想象,辨向、找水、设伏,都是实战练出来的。普通山林困不住他,就得找这种断崖多、溶洞密的地方,才能逼出他真东西。”
齐桓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标记。
他摇摇头,端着药碗往门口走,临出门前补了句:
“糖给你放抽屉里了,别熬太晚。明天早上还得训练,你要是再起不来,我就跟大队长说你药没按时喝。”
“滚滚滚。” 袁朗挥挥手,目光却没离开屏幕,指尖又落在了键盘上。
办公室里又只剩键盘敲击的脆响,抽屉缝里露出一点奶糖的白色糖纸,混着淡淡的药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