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门被 “吱呀” 一声推开,
陈涛和孟小天一前一后挤进来,怀里各抱着半人高的牛皮纸包裹,纸壳边角磨得起了毛,一股咸腥的海产味跟着风飘进来。
俩人把包裹往地上一放,都呼哧呼哧喘粗气,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
许三多刚把课本放到书桌角,转头看过去:“咱们宿舍的?”
“排长,是你的。” 陈涛抹了把汗,指尖点了点快递单,“海军那边寄来的,寄件人叫刘阳。”
许三多走过去,目光扫过单子上的名字,微微点头:“嗯。”
“排长,我拆了啊?” 孟小天攥着剪刀问。 “拆吧。”
胶带划开的脆响落定,牛皮纸掀开,满满当当的海味零食露了出来。
烘干的小鱼干、手撕鱿鱼丝、炭烤鳕鱼片,一袋袋码得整整齐齐,缝隙里还塞了两罐夹心海苔。
陈涛蹲下去扒拉了一下,咋舌:“我的天,这么多?这够吃到月底了吧。”
“排长,都收你柜子里?” 孟小天抬头问。
许三多没应声,先拿起最上面压着的薄信封。
信封没封口,抽出来是两页信纸,抬头列着十个名字,是从七连跟着刘阳走的兵。
他指尖顺着名字一个个划过去,嘴角极轻地往上扬了一下,快得像风掠过硬币的影子。
“最上面那袋混装的,拿出来给专业所有人都分点。”
他指着袋子,语气跟平时没两样。
“啊?” 孟小天愣了,赶紧摆手,
“别啊排长,你自己留着吃呗。咱们队那帮人都是饿狼,下课回宿舍见着吃的眼睛都发绿,这点东西分下去,一人两口就没影了。”
“就是。” 陈涛也跟着劝,抬头打量了他一眼,
“排长你看你瘦的,平时也不见你吃零嘴,留着自己训练间隙垫垫。总啃馒头哪行。”
许三多没接话,低头接着看信。
王宇的字歪歪扭扭的,说他给的那套海上抵近侦察训练计划好用,上回支队阶段性考核拿了团体第二,十个人全冲进了前二十;
还说大伙都记着七连的规矩,练得狠、不偷懒,绝不给老连队丢人。
他的指尖停在 “不给七连丢人” 那行字上,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光。
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了点浅白,又很快松开,怕太用力,把纸页捏出褶皱。
宿舍里静了几秒,只有窗外操场上传来的整齐喊号声,隔着玻璃飘进来,闷闷的。
过了片刻,他把信纸顺着折痕仔细叠好,塞进枕边那本厚得能砸人的《步兵合成战术导论》里,压平整。
再抬头时,神色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分了吧。大家训练都紧,垫垫肚子。剩下的放柜子,你们俩也拿两袋。”
陈涛和孟小天对视一眼,都没再劝。
孟小天拎出那袋混装的,掂量了掂量,笑着挠头:
“行,那我现在就跑一趟。正好下午没课,各班宿舍都有人。”
陈涛蹲下来整理剩下的零食,往许三多柜子里塞的时候,悄悄把两罐包装最好的鳕鱼片塞到了最里面,用书挡严实。
窗外的阳光斜斜切进来,落在书桌角的信封上,淡淡的海腥味混着洗衣粉的皂角味,在宿舍里慢悠悠飘着。
许三多蹲下身,把两个包裹彻底拆开,袋装的小鱼干、鱿鱼丝按品类码成几摞。
他捡出四份分量最足的,扯了几张干净的草稿纸裁开,仔细包成四包,角上还用工整的小字标了名字, 成才、甘小宁、马小帅、指导员,转身放进柜子里面。
陈涛正拎着要分出去的那大袋往门口挪,回头瞅见这架势,忍不住咋舌:
“排长,你可真是的。这都是人家海军那边专程寄给你的,自己留着吃呗,这一分出去小半箱了。那帮小子都是饿狼投胎,给多少都不够造的。”
“就是啊。”
孟小天蹲在柜子边帮着归置剩下的,把几包鳕鱼片往最里面塞,
“你看你瘦的,平时连个加餐都没有,多留点儿补补。”
说着他忽然直起身,拉开自己储物柜的门,翻出三四包大白兔奶糖,一股脑搁到许三多面前的桌上,挠着后脑勺笑,
“排长,这阵子总麻烦你给我补信息工程的课,我也没啥好东西,这个你拿着。熬夜看书的时候含一颗,顶事儿。”
许三多抬头看了看桌上的奶糖。
他无奈地弯了弯嘴角,指尖推回去两包:“留两包就行,你自己也吃。”
“别别别!” 孟小天赶紧又推回来,摆手摆得快,“我那儿还有呢!专门给你留的,你就拿着吧!”
许三多没再推辞,指尖轻轻碰了碰糖袋,转开话头:
“小天,你去楼道喊一声,让各班班长过来领零食。”
“好嘞!” 孟小天应得干脆,转身就往门口冲,跑了两步又回头喊,“班长,收拾妥当了吧?我可喊人了啊?”
陈涛拍了拍柜门,直起身活动了下腰:“妥了。喊吧,放那群饿狼进来。”
孟小天的声音很快在楼道里响起来,带着点回音。
没半分钟,宿舍门框边就挤了好几个脑袋,都往屋里瞅,眼神亮得很。
许三多站起身,指了指脚边鼓鼓囊囊的大袋子:“各班班长过来领,回去按人头分,一人一份,别抢。”
张岭人还没进门,声音先撞了进来。
他抱着个磨得发旧的篮球,浑身是汗,作训背心湿了大半贴在背上,进门就把篮球往脚边一顿,“咚” 地弹起半寸。
他靠在门框上咧嘴笑:
“排长,我真是稀罕死你了,朝廷的赈灾粮下来得真及时!刚打完球正饿得前胸贴后背。”
身后呼啦啦跟着一群人,把宿舍门口堵严实了。
周凯挤在最前面,探着脑袋往地上的大袋子瞅,鼻子还动了动:
“我说楼道里怎么飘着咸香味儿,海货啊?排长可以啊,还有海军的路子?”
“少贫。”
郭峰伸手扒拉他一下,指尖掂了掂袋子边角,实打实的沉,“分量够足,一人分个两三袋没问题吧?”
李建伟站在人群靠后些的位置,抱着胳膊笑,语气稳:
“多谢排长了。本来还说晚上加练完只能啃干面包,这下算是改善伙食了。”
郝诚没搭话,上前两步就帮陈涛撑住袋口,手指麻利地按人头数份数,指尖碰着包装袋哗哗响,话少手快。
高考队的几个站得稍远些,没往前挤。
高波挠着后脑勺,脸上腼腆:“排长,这多不好意思,还专门给我们也留着。”
林知远站在他旁边,目光扫过书桌角那几包单独码好的,又看了眼地上要分的总量,抿了抿嘴没作声,悄悄往侧边让了让,想让提干的老兵们先拿。
“都有份。”
许三多站在桌边,指尖轻轻敲了敲桌沿,声音不高,屋里闹哄哄的动静却慢慢压了下去,
“各班班长领回去,按人头分匀,不许抢。晚上训练别揣兜里,影响队列。”
“放心吧排长!”
张岭捞起自己班那份往胳膊底下一夹,篮球在指尖转了个圈,
“我们都藏枕头底下,绝不让区队长抓着现行。”
周凯跟着起哄:“就是!真逮着了,就说是排长发的,区队长总不能骂排长吧?”
“少拿我当挡箭牌。” 许三多弯了弯嘴角,语气没半分严厉。
肖锐和冯斌挤过来接过本班的袋子,连声道谢。
田龙和江临站在后面,接的时候还下意识抬手敬了个礼,动作有点急,惹得旁边人一阵笑。
人挤人闹了五六分钟,各班都领了东西,呼啦啦又散了,楼道里全是说笑的脚步声,慢慢远了。
陈涛把空牛皮纸袋折好扔进垃圾桶,回头瞅了瞅书桌角剩的那几小包,又瞅了瞅许三多:“排长,你自己就留这么点啊?”
“够了。”
许三多拿起桌上孟小天给的奶糖,拆开一颗放进嘴里,奶甜味慢慢压过了空气里的海腥气。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他摊开的战术课本上,纸页边角微微卷着,跟往常每一个安静的午后没什么两样。
大二战术课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粗重的墨线,一幅带等高线的山地攻防地形图很快铺展开。
王教员把粉笔头往讲台上一扔,拍了拍手:
“今天加点难度,山地加强连进攻战斗标图,算附加分。照着地形来,别死搬教材模板,开始吧。”
教室里立刻响起一片笔尖擦过图纸的沙沙声。
大二的学员们埋着头,三角尺、比例尺摆得齐整,
几乎所有人都按着教材里的平原攻坚范式,规矩标出正面主攻路线、助攻方向,再配上炮兵火力压制区,中规中矩,挑不出错,却也不出彩。
王教员背着手沿过道慢慢走,时不时弯腰扫一眼作业图,大多时候点头,偶尔抬手点一下疏漏的火力配系。
走到许三多桌边时,
他脚步顿住了,目光落在图纸左侧那道细细的虚线上 ,那是一条贴着断崖崖壁画的渗透路线,窄得只容单人通过,直直绕向高地后方的预设炮兵观察所。
“三多。”
王教员指尖点了点那条虚线,眉头皱起来,
“你这条路线不符合操典规定。七十度的崖壁,没有攀登器材保障,大部队过不去,标了等于白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