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几张桌子的笔尖都慢了半拍,有人悄悄抬眼往这边瞟。
许三多放下笔,站起身,站姿笔挺,语气却平稳:
“教员,这条线不是给大部队走的。”
他指尖顺着崖壁线划过去:
“这片崖壁坡面有连片的灌木遮挡,侦察兵单人带简易攀登绳就能通过,全程在反斜面,对方观察哨看不到。
渗透进去端掉后方炮兵观察所,对面的曲射火力就没了校射坐标,压制精度至少掉七成。正面主攻的伤亡率,推演下来能降六成。”
他顿了顿,又补充:
“教材里的进攻模板是平原地形,这套山地高差大、植被密,正面硬冲伤亡太高。实战里不会按着教材摆阵地。”
王教员捏着图纸的手指紧了紧。
他低头盯着那道细细的虚线,又抬眼扫了遍黑板上的等高线,嘴里默默算着坡度、遮蔽角、观察视野。
教室里的沙沙声不知不觉停了,好几个人探着脖子,连呼吸都放轻了。
足足站了十来分钟,
王教员才直起身,把图纸往他桌上轻轻一放,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郑重:
“你这个方案,是对的。是我死抠操典了。”
他转身走上讲台,拿起粉笔指着许三多的方向:
“都停笔。三多这套方案,作为这道题的参考答案。别总盯着教材上那几幅图,真上了战场,敌人不会按着教材给你摆地形。”
底下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王教员又看向许三多,招了招手:
“你上来,到黑板上讲。就说说这种山地丛林地形,真打起来还有哪些容易忽略的问题。”
许三多愣了一下,有点局促地挠了挠头,还是走上了讲台。
他接过粉笔,指尖捏着粉笔头,在崖壁路线旁又补了两处标记,线条稳得像用尺子量过。
“崖壁攀爬得卡清晨和傍晚的光线角度,正午太阳直晒,影子会暴露位置。”
他语速不快,一句是一句,
“观察所周边肯定有反侦察潜伏哨,不能直接摸,得先摸掉岗哨再动手。
还有这片山谷,看着近,其实是个回声谷,踩断树枝的声音能传出两里地,渗透的时候得绕着走。”
他边说边画,从通信干扰的地形衰减,到伤员后送的隐蔽驮道,再到雨天溪谷涨水的备选路线,一条一条摆出来,全是教材上没写过的实战细节。
台下起初还有小声议论,慢慢就只剩笔尖狂划纸面的刷刷声。
有人手里的三角尺没拿稳,哐当掉在桌上,又赶紧手忙脚乱捡起来,生怕漏听了半句。
王教员抱着胳膊站在讲台边,越听眉头越舒展,手指无意识敲着讲台。
他教了十几年战术,理论背得滚瓜烂熟,可这些深山老林的经验,他是真没接触过。
下课铃响的时候,
许三多刚好讲完最后一条伏击点位的选择。
他放下粉笔,冲台下微微点头,转身就往自己座位走。
“哎等等!” 王教员喊住他,眼神亮得很,“你这些经验,都是哪儿学的?真去过一线驻训?”
许三多脚步一顿,又挠了挠头,语气平静:
“以前连队在山里演习过,老班长们教的。”
他坐回座位,把图纸折好塞进课本里,低头翻起下一节课的内容,跟刚才站在讲台上讲得头头是道的人判若两人。
周围还围着好几个人想问问题,见他这副样子,反倒有点不好意思凑上去了。
窗外的阳光落在课本上,
许三多指尖按着书页,目光平静。
王教员抱着胳膊站在讲台边,等笔尖划纸的沙沙声渐渐落定,轻轻叹了口气。
他指尖点了点黑板上那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崖壁渗透线,语气带着点坦诚的自嘲:
“说句实在的,我教了十几年战术,最遗憾的就是没在一线作战部队扎实干几年。书本上的操典背得再熟,也不如真刀真枪在山里滚出来的经验管用。”
他抬眼扫过全班,目光落回许三多身上:
“你们平时遇上拿不准的,多跟三多请教。别觉得他是提干入学、文化课起步晚,真论实战的底子,他肚子里的东西,比教材上印的案例鲜活多了。”
教室里静了两秒。
第三排靠窗的程进皱了皱眉,笔尖在笔记本上轻轻磕了磕,没忍住开口:
“教员,会不会就是赶上山地地形他刚好熟啊?换了平原攻坚或者巷战,说不定也得照着教材来。”
旁边几个人悄悄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但神色里多少带着点赞同。
毕竟许三多看着眉眼温和、不显山不露水,总不能什么地形都摸得门儿清。
王教员听了,也不生气,就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他低头翻了两页手里的教学进度表,再抬头时直接看向许三多:
“三多,大二这门战术基础课,你以后不用过来了。回头我跟大三的林教员打个招呼,你直接去听他的合成战术进阶课。这边的内容你早就吃透了,别在这儿耗时间。”
话音刚落,底下就是一片低低的哗然。
好几个人猛地挺直了背,瞪着眼看向许三多 ,直接跳去听大三的专业课?这提干入学才多久,连大二的课都不用上了?
许三多愣了愣,赶紧站起身,指尖还捏着半截铅笔,有点局促地挠了挠后脑勺:
“谢谢教员。”
“谢什么,能者往前赶。”
王教员摆了摆手,把教案夹进胳膊底下,“林教员那边要求严,作业按时交。真遇上卡壳的,随时来办公室找我。”
他说着往外走,路过许三多桌边时停下脚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推门出了教室。
教室里一下就活泛了。
王教员的脚步声刚在走廊尽头淡下去,教室里的窃窃私语就冒了出来。
程进把比例尺往桌上一摔,嘴角撇得老高:
“至于吗?不就是在基层摸过几年山地,赶巧撞上题型了。真拼理论成绩,还不一定谁靠前呢。”
旁边几个人跟着点头附和,笔尖敲着桌面,话里话外全是酸气:
“就是,教员也太偏向了,直接让跳去大三听课,搞得我们大二的课都入不了他眼似的。”
话音没落,教室门被 “笃、笃” 敲了两下。
成才抱着胳膊斜靠在门框上,作训服裤线笔直,领口扣得严丝合缝。
他嘴角勾着点漫不经心的笑,声音不高,却精准地压过了满教室的嘀咕:
“呦,能耐不大,话倒挺多啊。”
许三多正低头收拾图纸,听见声音抬头,手上的动作快了些:“成才?你怎么来了?”
“找你吃饭。” 成才目光扫过教室里脸色各异的人,眼尾带着点毫不掩饰的轻蔑,视线落回许三多身上时才稍缓,“再晚来两步,都能听场评书了。”
程进往前跨了半步,眉头拧成疙瘩:
“你哪个队的?跑我们班教室来嚷嚷什么?”
他身后四五个男生也跟着往前凑了凑,椅子腿蹭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教室里的气氛瞬间绷紧。
成才嗤了一声,没动地方,只抬了抬右手,拳头松松握起,指节爆出几声清脆的响。
他斜睨着那群人,语气懒懒散散,却带着股压人的锋利:
“怎么?想练练?操场就在楼下,我奉陪。”
往前凑的几个人脚步齐齐顿住。
成才站得随意,眼神扫过来的时候,带着压迫感。
“成才。” 许三多无奈地喊了一声,把最后一本课本塞进帆布包,走过去拉了拉他的袖口,“别闹了,小宁该等急了。”
成才瞬间收了浑身的刺,转脸看向他的时候,嘴角的笑都软了下来,跟刚才带刺的样子判若两人:
“行,走。甘小宁占了靠窗的座,去晚了糖醋排骨就被抢光了。”
他侧身让许三多先走,临出门前又回头扫了教室里一眼,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刚才还吵吵嚷嚷的几个人,愣是没一个敢张嘴接话。
走廊里的风卷着梧桐叶的味道吹过来,阳光落在地砖上,晃出明明暗暗的光斑。
许三多往前走了两步,叹了口气:“你特意过来的?没必要跟他们置气。”
成才插着兜走在他旁边,脚步轻快,嘴角翘着:
“七连的人,还能让外人欺负了?甘小宁早跟我说这帮人嘴碎,我过来看看。真敢给你脸色看,我让他们知道步兵指挥专业的尖子兵是怎么练出来的。”
几天后,射击课
射击场的风裹着淡淡的枪油味,半自动步枪的枪声此起彼伏,震得人耳膜发嗡。
张风雷背着手沿靶位走,靴底踩在碎石地上几乎没声。
走没两步脸就沉下来,程进那组人据枪才十分钟,就有人肩膀晃来晃去,眼神飘向远方,满脸不耐。
“就你们这副德行,放回基层连队,老班长都懒得带你们练。”
程进赶紧收了收塌下去的肩膀,不服气:“张教员,我们动作都按条令来的,怎么就不值得练了?”
张风雷嗤了一声,指尖重重敲了敲他的枪托:
“条令是死的,人是活的。枪托顶肩都没顶实,呼吸全乱在胸口,真上了战场,子弹能飘出巴掌远。花架子摆得再齐有屁用。看不上你们这样的,白费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