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风雷说完转身接着走,脚步停在最边上的靶位前。
许三多正据枪瞄准,肩背绷得笔直,枪身纹丝不动,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整个人像钉在地上的桩子。
张风雷抱着胳膊站了两秒,嘴角扯出点无奈的笑:“你怎么又来了?又来踢我场子?”
许三多赶紧收枪站直,指尖还轻轻搭在护木上,站姿笔挺:“教员。”
“别跟我来这套虚的。”
张风雷摆了摆手,
“大一摸底课你露那手,立姿速射五十米全十环,比我带的射击队尖子都稳。
真不用来凑这大二基础课的热闹,想打实弹直接去教研室找我,我给你批弹药,犯不着在这儿耗时间。”
许三多有点局促,挠了挠后脑勺:“教员,我就是…… 跟着过一遍基础,找找手感。”
“找手感用得着跑课堂上?”
张风雷斜他一眼,语气带着点了然,
“每天早上四点半,带着大一的成才、侦测的甘小宁,还有通信那小子马小帅,
操场上训练,而且你们日常的训练量远超普通连队,甚至都能赶上教导队了,当我看不出来?”
许三多愣了一下,眼尾微微抬了抬:“您…… 都知道?”
“教研室那几个老家伙都打赌呢,赌你们能坚持半个月还是一个月。”
张风雷哼了一声,话音里却藏着点赞许,
“谁成想,仨月了,一天没落。连你们钢七连散在别的院校的兵,也跟着天天早起加练体能加练枪。行,都是好兵。”
说着他往程进那边瞥了一眼,眼神嫌弃的不行。
许三多站直了些,声音稳:“谢谢教员体谅。”
“谢什么。”
张风雷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弹药登记本,唰唰写了两行,撕下来递给他,
“拿着,去器材室领两个弹夹,去侧靶位练移动靶去,到哪儿找手感去。在这儿练基础纯浪费你时间。”
许三多接过纸条,指尖捏得平整:“谢谢教员。”
“真不考虑往狙击手方向发展?”
张风雷点了点他手里的步枪,
“突击手哪儿有狙击手过瘾,一枪定胜负的事儿。你这眼神、这稳劲,不练狙击可惜了。”
许三多笑了笑,语气平实:“会用就行,不用精。”
“还跟我藏。”
张风雷摇了摇头,转身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抬了抬下巴,
“行行行,我不问了。练完把枪擦干净再还,枪油别抹多了。”
周围几个靶位的学员都听得愣神,手里的枪都忘了据,风卷着枪油味吹过,连此起彼伏的枪声都稀了半截。
程进攥着护木的手指越收越紧,指节泛出青白,脸上一阵热一阵凉,终于绷不住梗着脖子开口:
“教员,凭什么啊?”
张风雷慢悠悠转回身,嘴里叼着根刚掐的狗尾巴草,草尖随着说话轻轻晃。
他斜睨着程进,声音没什么起伏:“程进,你当兵几年了?”
程进愣了愣,下意识挺胸抬头:“报告教员,两年!”
“你也知道两年了。” 张风雷嗤了一声,草尖往他枪托上点了点,
“两年就练出个据枪晃肩膀?搁基层连队,老班长早让你抱着枪蹲一下午了。”
“这跟给许三多特批弹药有什么关系?” 程进不服气,脖子梗得更直。
旁边陈彦往前凑了半步,跟着搭腔:
“就是啊教员。他本来就是基层当兵上来的,天天摸枪,射击比我们强不是应该的吗?”
孙百成抱着胳膊站在后面,下巴微抬,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傲气:
“再说了,我们也没亲眼见过他打什么样。光听您说,谁知道是不是真有那么厉害。”
张风雷把嘴里的狗尾巴草吐在地上,靴底碾着碎石子蹭了蹭,叹了口气,语气里全是懒得掰扯的嫌弃:
“说了半天,就是不服气是吧。”
他心里门儿清,这帮高考入学的大院孩子,从小听着军号长大,眼高于顶,总觉得基层提干的兵就是 “土路子”,除了一身蛮力没别的本事。
他们压根不知道基层实弹名额金贵,能练出稳准枪法的,全是靠子弹和汗水一口一口喂出来的。
“行啊。”
张风雷抬了抬下巴,往器材室方向瞥了一眼,
“等那小子领完弹回来,让他定个比法。你们输了,以后闭上嘴,过去给人赔礼道歉。”
程进不等他说完就抢话:“那我们要是赢了呢?”
“赢了?” 张风雷像是听见什么笑话,朗声笑起来,声音震得旁边的杨树叶都晃了晃,
“他任你们处置,罚他给你们擦一个月皮鞋都行。但有一条 ,比拼的项目,得他来定。”
陈彦和孙百成对视一眼,都觉得这条件太吃亏。
陈彦赶紧往前站了半步:
“那不行!他比我们多当好几年兵,本来就占便宜。我们要上三个人,组队比!”
张风雷眼神里的轻蔑快溢出来了,都懒得正眼看他们,摆了摆手像打发凑热闹的闲兵:
“行,随便你们。仨人就仨人。别到时候输了哭鼻子就行。”
周围围观的学员瞬间炸开了锅,都悄悄往这边挪步子。
程进三人脸上绷着,后背却悄悄松了口气,三打一,就算他枪法再准,总不能连团体项目也能碾压吧。
风卷着靶场的尘土掠过,远处器材室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许三多抱着两盒实弹往这边走。
他还低着头检查弹盒封条,压根没察觉这边已经给他攒了场三对一的比试。
张风雷把许三多拽到树后,避开了那边探头探脑的目光,指尖还沾着点淡淡的枪油味。
“三多,帮我个忙。”
许三多怀里还抱着两盒封得严实的实弹,闻言站得笔直,抬眼看他:“教员,您说。”
“那边那三个小子,憋着劲想跟你比射击。”
张风雷往程进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语气带着点嫌弃。
许三多愣了一下,下意识就要推辞:“教员,我就是来练……”
话没说完,
张风雷抬手按住他肩膀,手掌不大却沉得很,直接把他后半截话按了回去。
“别推。就当帮教员一个忙。这帮小子眼高于顶,总觉得基层提干的都是土路子。你拣最难、最贴实战的比法来,给他们好好震一下。”
许三多眉头轻轻皱起来,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弹盒的硬纸壳,声音放得低:
“最难的?会不会…… 打击得太过了?”
“过?”
张风雷嗤了一声,把嘴里叼了半天的狗尾巴草吐在地上,靴底碾了碾,
“你是没见他们练枪的德行。自负得没边,摸枪十分钟就嫌累,两年了,据枪三分钟肩膀就晃。以后下了连队怎么带兵?”
许三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眉峰微微蹙起:“当兵不干兵事?”
语气很轻,却带着不认同。
“可不是嘛。”
张风雷揉了揉眉心,一脸头疼,
“我也头疼。总不能就这么让他们混到毕业,传出去说我张风雷教出来的学员,连基础射击都打不利索,丢不起这个人。就麻烦你这一次,好好敲打敲打。”
许三多沉默了两秒,指尖在弹盒上轻轻点了两下,终于点了点头:
“那…… 我稍微加点码。点到为止。”
“加!尽管加!”
张风雷一下就笑了,拍了拍他胳膊,拍得许三多肩膀微微一晃,“只要不让他们缺胳膊少腿,随你处置。出了任何事,我担着。”
远处的程进三人正往这边频频张望,脖子伸得像探照灯。
许三多抱着弹盒往靶位走,脚步还是放得很轻,只是背比平时绷得更直了些。
张风雷跟在后面,嘴角翘着,眼里全是等着看好戏的劲儿。
程进等得不耐烦,往前跨了半步,语气冲得很:“你到底磨叽完没有?比不比啊?”
许三多抱着弹盒走过去,站在三个人面前,站姿笔挺,语气平淡:
“教员跟我说了,比试按我的规矩来,对吧?”
“对,按你的来。”
陈彦抬着下巴,一脸无所谓,“划下道来吧。”
孙百成抱着胳膊点头,下巴微抬,眼神不屑。
许三多看了他们三秒,又问了一句:“你们不反悔?”
“你怎么婆婆妈妈的!” 程进不耐烦地摆手,“赶紧的,别浪费时间。”
许三多沉默两秒,心里把原定的难度,还是往下压了一档,语速不快,字字清楚:
“负重二十公斤,全速跑十公里。回来之后仰卧起坐两百个,俯卧撑五百个,接着拆解组装步枪,最后打三倍速移动靶。就这几项。你们看行吗?”
话音落定,程进三个人脸上的傲气瞬间僵住,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周围凑过来看热闹的学员们齐齐倒抽冷气,
有人下意识咽了口唾沫,都扭头看向程进三人
十公里负重跑榨干体能,再接力量训练和枪械操作,最后还要打高速移动靶?
这是学员比试?
张风雷正对着水壶喝水,刚灌了一大口,听见这话直接呛住,弯着腰咳得惊天动地,眼泪都出来了。
他一边咳一边摆手,心里暗道:
这小子还说 “稍微加点码”?
这叫稍微?
再加点码能直接把人抬去卫生队。
许三多见没人应声,眉头轻轻皱起来,一脸困惑:“怎么都不说话?很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