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许三多的声音，闷闷的：嗯，不知道说什么。
高城哼了一声，语气带着酸溜溜的味道，你没话和我说。
连长，我不是——许三多的声音急了一下，像要解释。
行啦，不和你闹了。
高城摆了摆手，虽然电话那头看不见，语气收了起来，认真了一丝，你是不是想问，人贩子给702发函的事情？
许三多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行啦，你别管了，都处理完了。
高城的语气很轻松，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团里直接回函了，有证据就举证，没证据就闭嘴。我爸那边也打了招呼，那边公安局不敢再闹了。你安心上你的学，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传来许三多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认真：嗯，谢谢连长。
真谢谢我，就多和我打电话聊聊天。高城的语气无奈，又带着点期待，别成天闷头学习，连个电话都不打。
许三多应得干脆。
高城被他这声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语气带着点哭笑不得：
许三多，我不是给你下达命令。我是说……哎，我是说，有解决不了的事情，给我打电话。别一个人扛着，听见没？
是，连长。
许三多应了一声，然后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我给你邮寄的包裹，收到了吗？
高城一声笑了出来，站直了身子，语气得意：
收到了。你这好几个包裹，一个接一个的，药啊，茶叶啊，还有你自己整理的书。你也不打电话，我给你打电话，宿舍说你太忙了，经常不在宿舍。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好奇，又带着点调侃：怎么，还打算跳级，提前回七连？
电话那头，突然就安静了。
没有声音，没有呼吸声，什么都没有，像电话被挂断了一样。
高城等了两秒，又等了两秒，眉头微微蹙了起来，把电话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还在通话中。
他把电话放回耳边，刚要开口问怎么不说话了，
电话那头传来了许三多的声音，很轻：连长，我……我再想想。
高城愣了一下。
他认识许三多这么久，从来没听过这小子说我再想想。
许三多是什么人？
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说干就干，从来不会犹豫。
可今天，这小子居然说我再想想。
高城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许三多了，这小子不想说的事，你问破了天他也不会说。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窗外远处传来的训练场上的喊号声，和走廊尽头水房里隐约传来的水流声。
高城靠回墙上，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几秒，然后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干脆：
行啦，你去忙吧。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许三多应了一声。
电话挂断了，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高城举着电话，站在走廊里，没动。
他看着窗外，眉头微微蹙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电话的外壳。
刚才许三多那声我再想想，像根刺似的，扎在他心里，不上不下的。
他总觉得，有什么事情，是他不知道的。
可他想不出来。
高城摇了摇头，把电话塞回兜里，转身往宿舍走，步子比平时重了一些，皮鞋踩在地板上响，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
军校，宿舍楼。
许三多放下电话，站在宿舍楼门口的公用电话亭里，没动。
他的手还搭在电话上，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泛白。
阳光从电话亭的玻璃上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回手，插进裤兜里。
然后他转过身，往宿舍楼走，步子还是平时的步子，不紧不慢。
可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的肩膀比平时绷得紧了一些，背也比平时挺得直了一些，像一根被拉满了的弓，随时准备着什么。
走到宿舍楼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许三多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走进了宿舍楼。
走廊里，几个学员说说笑笑地从他身边经过，跟他打招呼：排长，打电话呢？
许三多点了点头，了一声，语气平平，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他走到宿舍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
宿舍里，张岭、陈涛、孟小天正在收拾东西，见他进来，都抬头看他。
排长，电话打完了？张岭问。
许三多点了点头，走到自己的床铺前，坐下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书，翻开，看起来。
张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陈涛和孟小天，三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继续收拾东西。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窗外远处传来的训练场上的喊号声。
许三多坐在床铺上，看着书，可书页半天没翻一页。
他的手指搭在书页上，指节微微泛白，目光落在书页上，却没有焦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翻了一页，继续看，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果然不出所料。
公安局的协查函一到学校，许三多连犹豫都没犹豫，当场就答应了。
姜磊看着许三多那副老老实实的样子，哼了一声，没说什么，转身就去了区队办公室，拿起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拨。
张岭，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陈涛，叫上孟小天，过来。
周凯，郭峰，你们俩也来。
李建伟，郝诚，王雪松，吴启山，都过来。
高波、林知远、田龙、江临、肖锐、时衍、冯斌、方临，都叫上，到我办公室集合。
电话一个接一个，姜磊的声音干脆利落。
不到十分钟，区队办公室门口就站了一片人。
提干队的，高考队的，排长、班长、副班长，一个不少，齐刷刷地站在走廊里，军装穿得一丝不苟，腰板挺得笔直，眼神里带着好奇，又带着点兴奋。
二十多号人，把走廊堵得严实，路过的学员都绕着走。
姜磊从办公室里走出来，背着手，扫了一眼面前的人，点了点头：都到齐了？
二十多号人齐声应道，声音洪亮，在走廊里回荡。
姜磊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小声点，然后指了指站在最前面的许三多：
你们排长许三多。从今天起，他带你们去地方公安局，配合行动。
走廊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一片嗡嗡的议论声，压得低低的，却压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
配合行动？什么行动？
抓人呗，还能什么行动？
我靠，真的假的？我们也能去？
别说话，听区队长说。
许三多站在最前面，看着身后跟了一片的各班班长、副班长，眉头微微蹙了起来，转过头，看着姜磊，语气不解：
区队长。
姜磊应了一声，看着他，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他们都跟着你去，见见世面。你带队，如果遇到行动，你就是小队长，听你指挥。
他顿了顿，嘴角翘了翘，语气带着点遗憾：
如果不是条件不允许，我还想让你带着区队两百多人都去呢。
许三多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
这是命令。
姜磊直接开口，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眼神里却带着点笑意，怎么，区队长的命令，你不听？
许三多抿了抿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站直了身体，敬了个礼：
教导员姚文彬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走到许三多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关切：
三多啊，你注意安全。遇到事情别冲动，先观察，再行动。你们都是军校学员，不是一线民警，配合行动就行，别往前冲，听见没？
许三多应得干脆。
姚文彬又看了看身后那二十多号人，提高了声音：
你们也是！都给我听好了，到了地方，一切行动听许三多的指挥，不许擅自行动，不许逞能，不许给我惹事。谁要是敢不听指挥，回来我收拾他！
二十多号人齐声应道，声音比刚才还洪亮。
姜磊摆了摆手：
行了，都回去收拾东西，十分钟后在校门口集合。作训服，作战靴，背囊，该带的都带上。
人群地一下散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成一片，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脸上的兴奋藏都藏不住。
张岭走在最后，经过许三多身边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咧嘴笑了笑，压低声音：
排长，这回可算能跟着你干票大的了。
陈涛凑过来，嘿嘿笑了两声：就是，天天在学校里训练，都快憋出毛病来了。
孟小天跟在后面，一脸兴奋：排长，到时候你可得带着我们，别把我们甩后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