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三多看了看他们,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嗯,都注意安全。
三个人应了一声,兴冲冲地跑了。
走廊里很快就空了,只剩下姜磊、姚文彬和许三多三个人。
姜磊靠在墙上,从兜里摸出烟,叼了一根在嘴里,没点,看着许三多,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丝:
三多,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许三多抬起头,看着他。
姜磊弹了弹烟灰,
这些孩子,在学校里待久了,天天就是训练、上课、考试,都快待傻了。让他们跟着你去见见真实的案子,见见真实的社会。
他顿了顿,看着许三多,语气诚恳: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提干的老兵,多少经历过一些,胆子大,心里有数。
可高考队的那些孩子,都是从校门到校门,被保护得好好的,没见过真场面,没遇过真危险。你怕他们出事,对不对?
许三多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可那眼神已经默认了。
姜磊哼了一声,把烟蒂按灭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语气里带着点不容置疑的笃定:
所以才让你带着。换个人带,我还不放心呢。你小子,心细,眼毒,遇事稳,有你在前面盯着,他们出不了事。再说了 ——
他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让这些温室里的花朵见见风雨,不是坏事。真等到了战场上,没人护着他们。现在跟着你练练胆,长长见识,比什么都强。
许三多看着姜磊,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是,区队长,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姜磊摆了摆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烟盒里,行了,你也回去收拾东西吧。记住,安全第一,别逞强。
许三多敬了个礼,转身往宿舍走。
姚文彬看着许三多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转过头,看着姜磊,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你啊,带二十多号人出去,万一出点什么事,你担得起吗?
姜磊哼了一声,从烟盒里又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这次点上了,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
担不起也得担。这些孩子,总不能一辈子待在学校里。再说了,有三多带着,出不了事。
姚文彬看着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和窗外远处训练场上隐约传来的喊号声。
姜磊靠在墙上,抽着烟,看着走廊尽头,眼神里带着点期待,又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总觉得,这一趟出去,这些孩子会学到很多东西。
而许三多,会让他们看到一个不一样的世界。
宿舍楼三楼,会议室。
二十多号人挤在里面,长条桌坐满了,后面还站了一排。
窗户关着,窗帘拉着,日光灯白晃晃地照着,空气里混着作训服的味道和淡淡的烟草味。
许三多站在桌子最前面,手里拿着那个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摊在桌上。
他没急着说话,先扫了一眼在座的人。
目光很慢,一个一个看过去,从张岭到陈涛,从孟小天到周凯,从提干队的老兵到高考队的学员,一个都没落下。
被他看到的人,都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许三多,跟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那个安静、问一句答一句的排长,今天站在那儿,背挺得笔直,眼神沉定,嘴角抿着,身上有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
像换了个人似的。
都到齐了。
许三多开口,声音不高,却很稳,我说,你们听。有问题,等我说完再问。
他顿了顿,手指在笔记本上点了点。
这个案子,不是小案子。
他抬起头,看着在座的人,语气很平,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我在那个村子里,潜伏了不到一天,偷听了那对人贩子夫妻的谈话。
他们嘴里提到的被拐卖的孩子,至少三十个。妇女,十七个。还有残疾人,具体数量不确定,至少五六个。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是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压得低低的。
许三多没管他们的反应,继续说,手指在笔记本上一行一行地划:
被拐卖的人,情况各不相同。有的是刚拐来的,还在反抗,身上有伤,
有的伤得很重。有的被拐来几年了,被打怕了,已经麻木了,不反抗了,让干什么干什么。还有的——
他顿了顿,眼神沉了沉:
还有的,已经被同化了。帮着人贩子看着新来的,帮着劝,帮着打。甚至有人,帮着人贩子去骗新来的。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高考队的几个学员,脸色都变了,面面相觑,眼神里带着不敢相信。
别觉得不可能。
许三多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人在那种环境里,待久了,会变。有的是被打怕了,有的是觉得逃不出去了,
有的是……想让自己好过一点。你们到了现场,看到这种情况,不要惊讶,不要愤怒,更不要冲动。
他的目光扫过高考队那几个学员,语气重了一丝:
尤其是你们几个。没见过这种场面,容易上头。我把话说在前头,到了现场,谁要是敢冲动行事,不听指挥,我当场把他送回学校。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几个高考队的学员齐声应道,声音比平时大了不少,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许三多点了点头,继续说,手指翻了一页笔记本:
再说人贩子。这不是几个人的小团伙,是一条链。
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个简单的图,一边画一边说:
最底层,是拐人的。在街上、在车站、在农村,找目标,下手拐。拐到了人,交给中间的。
中间的,负责运输、中转、看管。运到目的地,交给最上层的。最上层的,负责卖,卖到各个村子里,或者卖到别的地方。
他放下笔,看着在座的人:
这条链,牵涉面非常广。我偷听的那对夫妻,嘴里提到的地方,有河南、山东、
河北、山西,还有内蒙古。至少五个省份。有的是拐人的来源地,有的是中转地,有的是销赃地。
张岭皱起了眉头,往前凑了凑:
排长,你的意思是,这不是一个地方的案子,是跨省的大案?
许三多点了点头,
所以,你们到了现场,不要觉得只是去配合抓几个人。
这个案子,背后可能有更大的网。你们看到的、听到的,任何细节,都可能有用。都给我记在脑子里,回来之后,一字不落地汇报。
他顿了顿,眼神沉了沉:还有,人贩子后面,可能有保护伞。
会议室里又是一静。
什么意思?陈涛问,眉头拧成了疙瘩。
意思就是,
许三多的语气很平,却带着一股冷意,
有些人,可能在给人贩子通风报信,可能在帮着掩盖,
可能在收了钱之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些人,可能是村里的干部,可能是镇上的,可能是县里的,甚至可能是……
他没说完,只是看了在座的人一眼。
那一眼,意思很明白。
所以,到了现场,
许三多的声音低了下来,却更有分量了,
你们的嘴,都给我闭紧了。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不该看的……看了也烂在肚子里。
一切行动,听我指挥。我让你们动,你们再动。我让你们停,你们立刻停。令行禁止,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二十多号人齐声应道,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许三多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语气比刚才更冷了一丝,眼神锐利得像刀:
我再强调一遍。到了现场,必须冷静。不管看到什么,不管听到什么,
不管遇到什么,都给我冷静。冲动解决不了问题,只会把事情搞砸,只会把自己搭进去,只会让更多人受害。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下,又一下,节奏很慢,却像敲在每个人心上。
还有,不许多说话。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到了地方,除了我指定的人,其他人,一个字都不许说。人家问你们什么,你们就说不知道不清楚听我们队长的。
别觉得自己懂,别觉得自己能说,别觉得多说两句没什么。多说一个字,可能就坏了事。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已经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
张岭坐在最前面,看着站在桌子那头的许三多,眼神里带着点复杂的东西。
他忽然觉得,今天的许三多,说话的语气、布置任务的方式、甚至那个手指敲桌面的小动作。都不像他。
张岭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可他再看一眼站在前面的许三多,那个背挺得笔直、眼神沉定、语气不紧不慢却句句切中要害的人,心里又忍不住犯嘀咕。
真的……太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