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门推开，一双锃亮的黑皮鞋踩进烂泥。
公社副主任刘建国披着中山装外套，黑着一张脸从车上下来。
紧接着，干事周国平拿着个铁皮大喇叭钻出副驾驶。
后头卡车的挡板哐当一声放下，十几个公社民兵跳下车。
他们手里清一色端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拉枪栓的动静响成一片，迅速散开把拖拉机围死。
周国平举起大喇叭，刺耳的电流声把几个捡虫子的小孩吓得哇哇直哭。
“熄火！马上熄火！”
“车上的人滚下来！”
马金宝正握着操纵杆过瘾，哪见过这阵仗。
十几支黑洞洞的枪管指着，他手脚冰凉。
本能地拉紧操纵杆，脚下一踩。
机器“噗嗤”冒出一股黑烟，彻底哑火。
四周的柴油机轰鸣骤停，只剩大喇叭的喊声在山脊上回荡。
“前进大队无组织无纪律！”
“公社三令五申，重型农机具跨队作业必须提前三天审批！”
“你们竟敢顶风作案，私下动用公家财产，破坏公社统筹安排！”
周国平扯着嗓子喊，生怕大伙听不见，把大帽子往死里扣。
“现在公社决定，当场封车！带回公社农机站严肃处理！”
打谷场过来的社员全炸了锅。
“放你娘的屁！这是我们大队的拖拉机，凭啥拉走！”
“压坏了地，还敢抢铁牛，老子跟你们拼了！”
刘三汉刚才还在地头抽旱烟，这会儿急得直接把烟头往烂泥里一杵。
挂在肩上的双管猎枪顺势滑到手里，大拇指直接拨开保险。
“三汉！叫人！”
王大山大吼一声，攥着铁锹就往前冲。
哗啦一下，周围二三十个拿铁锹、粪叉子的壮劳力全往前涌。
一队、二队的人平时虽然拌嘴，真遇到外人抢村里的命根子，全都红着眼睛往上拼。
公社那十几个年轻民兵哪见过这种拼命的阵势，吓得往后退了半步，手指头死死压在扳机上。
这要是擦走火，立马就是几十条人命的血案。
陈放嘬起嘴唇。
“哔——”
一道低沉短促的口哨声穿透嘈杂的人群。
近乎两百斤的黑煞和骨架庞大的磐石从草丛里猛蹿而出，一左一右横在村民和公社民兵中间的烂泥地上。
“吼——”
黑煞宽厚的胸腔里滚出沉闷的雷音。
脖子上的铁包金硬毛炸开，森白的犬齿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磐石压低前半身，厚实的大黑爪子抠进泥里，像一堵黑色的肉墙。
这两条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猛犬往那一站，压迫感太重。
前排几个公社民兵腿肚子一软，枪管不自觉地往下掉。
刘建国也是脸色一白，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险些在烂泥里滑倒。
陈放慢悠悠地走下土坡，右手一把按在刘三汉的双管猎枪枪管上，往下压了压。
“刘队长，枪收了，别走火伤了自己人。”
刘三汉急得直跺脚，眼珠子布满血丝。
“陈知青！他们明抢咱们的车！”
“这车拉走，春耕就毁了！”
陈放没搭理他，偏过头看了王长贵一眼，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王长贵平时再粗犷，这会儿脑子也清醒得很。
刚才他也是气昏了头，看到陈放这个细微的动作，心里瞬间亮堂了。
陈放这是故意把冲突压住，让刘建国自己把大话全说尽，把绝路走死。
王长贵换上一副愁眉苦脸的表情，把手里的旱烟袋往鞋底重重磕了两下，推开人群往前走。
“刘副主任，这是干啥啊动刀动枪的。”
王长贵弓着背，姿态放得极低，语气透着无奈。
“今天晌午，老徐不是去公社交申请单了吗？”
“这地它化得快，不等人啊。”
“我们寻思着一边交条子一边先翻着，也不耽误公社的规矩……”
刘建国一看这情形，心头的惧意立马烟消云散。
前进大队这条最硬的骨头，到底还是服软了。
他暗自理了理中山装的下摆，心里压不住一阵狂喜。
狼皮的事让他吃了哑巴亏，今天这出戏，总算能把场子找回来了。
那个叫陈放的知青再能打再会养狗，到底也是怕公家的枪杆子。
只要借着规矩把王长贵这根定海神针拔了，前进大队不还是他随便拿捏的面团？
刘建国大步走上前，一脚踩在东方红拖拉机的履带板上，用皮鞋使劲蹭了蹭上面的泥巴，神态极度傲慢。
“王长贵，少跟我打马虎眼。”
刘建国抬着下巴，拿鼻孔看着眼前这位老支书。
“申请单交了就算完事了？”
“批了吗！公社的章盖了吗！”
“公社发的文件是废纸？”
“让你等三天，你就得等满三天。”
王长贵假装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连连叹气。
“刘副主任，三天后这地就全化成泥浆了。”
“秋后交不上公粮，大家伙还得饿肚子。”
“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车留下，您罚我点啥都行。”
刘建国冷笑一声，从中山装兜里掏出一叠票据。
“交不上公粮，那是你这个大队书记失职，跟我说不着。”
“今天这事性质极其恶劣。”
刘建国刻意提高嗓门，目光扫过拿着铁锹的村民，满脸不屑。
“带头闹事，破坏春耕统筹。”
“这台车，没收！”
他伸出手指，狠狠点着王长贵的鼻子。
“还有你，王长贵！”
“无组织无纪律，停职检查！”
“明天早上拿着检讨，去公社大院扫半个月厕所！”
周国平在一旁狗仗人势地接腔。
“都听清了吗？”
“王长贵已经被停职了，大伙别跟着他瞎起哄，出了事你们谁也担不起责任。”
底下的社员气得破口大骂，几个脾气暴的又要往上冲。
刘三汉把牙咬得咯吱响，枪托在手里攥出深深的指印。
全凭陈放那只手在上面压着才没发作。
“国平，贴封条，把车开走。”
刘建国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周国平屁颠屁颠地走过去。
一手拿着个白皮小本子，一手拿着带浆糊的刷子。
本子上盖着公社的大红印章，用毛笔写着几个黑字：红旗公社农机查封单。
他沾了一大块泛黄的浆糊，举起刷子就往那通红的引擎盖上拍。
还没等刷子落下去。
一只手横伸过来，五根手指像铁钳般死死卡住了周国平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