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国平心里一火，用力挣了一下，纹丝不动。
他涨红脸转过头，对上了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陈放松开他的手腕，慢悠悠地把右手伸进军大衣的内兜里。
“刘副主任。”
陈放把那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牛皮纸抽了出来。
刘建国皱起眉头，脸色一沉。
“陈放，这没你的事！”
“怎么，你也想妨碍公务？带头造反？”
“妨碍公务不敢当。”
陈放两根手指夹着那张纸，在半空中轻轻抖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不过，在这刷子落下去之前……”
陈放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语气轻飘飘的。
“你最好先看清楚，这台铁牛它到底姓什么。”
刘建国嗤笑出声，伸手一把扯过陈放手里捏着的牛皮纸。
他的动作幅度极大，带着显而易见的粗鲁，纸张被他扯得哗啦作响。
周国平在一旁狗仗人势，举着手里那个沾满泛黄浆糊的刷子瞎比划。
“陈放，少拿什么狗屁条子来唬人！”周国平扯着嗓门嚷嚷。
“今天就算你拿出天王老子批的单子，也大不过咱们公社革委会的红头文件！”
“刘副主任亲自下地来封车，你还敢拦着不让？”
陈放没搭理周国平那副跳梁小丑的做派，顺势把空出来的右手重新揣回军大衣的兜里。
追风在他腿边蹲坐着，两只尖耳朵微微转动，捕捉着周遭的声音。
刘建国斜眼打量了陈放两下，心里笃定这小子是在垂死挣扎。
指不定拿的是以前县里哪个农机站过期的烂单子来充门面。
他单手抖开那张折叠过的牛皮纸，满脸的不屑。
刚打算随便扫一眼就揉成团扔进烂泥沟里。
视线却恰好落在了纸面最上方的那排加粗黑体字上。
“长白山军区后勤部……”
刘建国嘴唇微动，下意识念出前半截。
他的声音猛地卡在嗓子眼。
刘建国以为自己看花眼了，赶紧把那张纸往脸前凑了凑。
太阳光直晃晃地照在发黄的纸面上，那行字真真切切，黑得分明。
不是县农机站，不是县革委会。
视线顺着往下挪，落在中间那段正文上：
“特批东方红54型大马力履带拖拉机一台，用于支援基层生产建设。”
“此批次属军区统筹战备物资名录……”
刘建国的呼吸瞬间就全乱了。
拿着牛皮纸的两只手不受控制地打起了哆嗦，连带着纸边缘发出细碎的抖动声。
这压根不是什么地方农机局的调度单。
他强忍着心慌，把视线移到右下角的落款处。
一个比公社印章足足大出一整圈的红泥大印，盖得结结实实，纹路清晰。
红印正中央，清清楚楚印着“长白山军区后勤部”这几个字。
紧挨着这枚红印的，是一个龙飞凤舞、力透纸背的签名。
林震。
长白山军区首长的名字。
这张原本轻飘飘的纸，此刻在刘建国手里变得重若千钧。
东岭地头的一阵风刮过来，纸页在他发抖的指尖剧烈挣扎。
刘建国只觉得浑身的骨头缝里都被灌满了冰水，所有的力气在一秒钟内被抽了个干净。
手指一松。
牛皮纸打着旋儿，轻飘飘地落在拖拉机履带旁边那滩半化不化的烂泥坑边缘。
周国平站在侧边没看见纸上的内容，还以为是风太大把单子吹掉了。
他在那耀武扬威地甩着手里的刷子。
“刘副主任，我这就去给车头上贴封条……”
周国平一边说，一边迈出左脚。
还没等他鞋底落地。
陈放右脚往前轻轻跨出半步，靴子的厚底在泥地里踏出“吧嗒”一声闷响。
“刘副主任。”
陈放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一星半点起伏。
“这张单子上可是写得明明白白。”
“这台车，是军区首长批给咱们前进大队搞防灾减灾项目的战备物资。”
陈放伸出食指，指了指地上那张纸。
“从出厂到落地，它就没进过县农机站的册子，走的是军区转民用的专线。”
“你带着十几条枪，开着车，跑到我们前进大队的地头上来查封军区定点拨放的战备重型车。”
陈放身子微微前倾，盯着刘建国。
“破坏国防建设这顶大帽子扣下来。”
“是你刘建国的脑袋够硬，还是公社革委会的那块木头牌子够硬？”
刘建国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整个人直接蒙了。
这属于军用改民用的特殊战备，别说是他一个公社的副主任。
就算是县革委会的赵主任亲自来，连碰这台车履带板的资格都没有。
他今天居然带着民兵拿枪指着这台车！
刘建国两条腿瞬间软得像两根煮烂的面条。
膝盖根本吃不住劲，顺着东方红拖拉机那宽大的金属履带，出溜一下就滑进了旁边的泥水沟里。
周国平吓了一大跳，手里的刷子啪嗒掉在地上。
他赶紧弯腰去拽刘建国的胳膊。
就在低头使劲的瞬间，周国平的眼角余光扫见了地上那张纸。
那个比核桃还大的军区红泥印章，直愣愣地闯进了周国平的眼底。
周国平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退了个干干净净。
两只手一抖，腿一软，差点把刚拽起来一半的刘建国又给扔回水沟里去。
外围端着枪的那十几个公社民兵更不瞎。
他们本来就是跟着来站台的。
刚才在打谷场那边，隐隐约约也听前进大队的人嚷嚷过什么“军区的车”。
一开始大伙儿还当是庄稼汉吹牛，现在眼看着不可一世的刘副主任直接吓瘫在烂泥沟里，谁还不明白怎么回事。
那是军区的东西！
十几个人面面相觑，脸上全是惊恐。
几秒钟内，木头枪托撞击武装带的“咔哒”声响成一片。
十几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齐刷刷把枪口垂向了地面，再没有一个人敢把手指搭在扳机上。
原本围得铁桶一样的圈子，呼啦啦连着往后退了整整三大步，没人敢再往前凑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