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蒙玄周身黑雾再次暴涨。
他的躯体一分为三。
左侧，是气血凝练的赤红身影，血气滚滚。
右侧，魂体凝聚的巍峨虚影，三圈灵根光环悬浮脑后，仙道威压铺盖四方。
正中，本体伫立，灰白面具冰冷刺骨，长刀紧握，气息最为凝练厚重。
气血分身、灵魂分身、本源本体。
三道身影呈三角之势，瞬间合围沈夜。
三面长刀，同时高举。
三记归命刀，三面夹击！
沈夜周身雷霆疯狂炸开，体内融合的镇鸿蒙鼎全力运转，鼎体道韵化作护罩裹住全身。
铛——铛——铛！
三声巨响连成一片。
鼎之屏障剧烈起伏，内部收纳的万千魂灵被狂暴冲击力震荡，无数魂火在鼎腹之内摇曳动荡，险些冲破鼎壁四散飘零。
靠着鸿蒙鼎的防御力，沈夜勉强扛下三面合击，身躯不受控制连连后退，胸腔血气翻涌越发剧烈。
“如果你就这样的话！太让我失望了！”蒙玄本体沉声暴喝。
“不要再藏着你的余力！不要再怜悯这早已腐朽的天地！”
“你是要破笼，不是要祈福！拿出属于归一之主的一刀！”
“出手！沈夜！出手！让我看看你还有什么本事！”
三道身影步步紧逼，刀势连绵不绝，不给沈夜丝毫喘息空隙。
归命刀的重压，层层叠叠堆砌在沈夜身躯之上，窍穴轰鸣，雷域震颤，心神被极致的压迫感填满。
压抑，紧绷，濒临临界点。
沈夜牙关紧咬，胸中积压的万般心绪、破笼的执念、对武道的感悟、四式刀法沉淀的积累，在这一刻开始碰撞。
他仰头，一声长啸冲破云霄，手臂肌肉虬结，雾隐刀举过头顶。
所有情绪、力量、感悟，尽数汇聚于刀锋之上。
破妄、斩命、求真、渡己，过往四式的轮廓在脑海尽数消融，一道全新刀式的轮廓，开始在脑海之中缓缓浮现。
可是还差一丝，只差一丝，便可彻底成型！
沈夜立在漫天电光之中，雪白的瞳仁亮得愈发透彻。
极致的压迫，层层叠叠碾在神魂之上，可他握刀的手，反倒渐渐松了。
先前固守招式、刻板的刀意，尽数散去。
他不再刻意分什么破妄、斩命、求真、渡己。
千招万式，万般法理，到头来，终究只是一刀。
他出刀的姿态越来越随意，漫不经心，无迹可寻。
时而轻描横掠，时而沉腕直劈，没有固定章法，却每一刀都卡在归命刀的缝隙之间。
蒙玄三道身形连绵不绝的绝杀攻势，竟被这般随性的刀路，尽数稳稳挡下。
雷霆漫身，窍穴通明，百年修武的磨砺、路上的万般执念，尽数在心底流转。
沈夜忽然懂了。
四式刀，皆是桎梏，皆是过程。
四式合一，方见道根。
半空之中， 蒙玄三影齐动，攻势狂暴十倍，不再是单调的刀势劈砍。
金火木三道灵根之力骤然迸发，赤色焚天火雨倾泻而下，金色利刃灵光割裂雷霆，青色藤纹锁死四方虚空。
仙法刀道，相融爆发。
对此攻势，沈夜不惧，反而眼神愈发空明。
焚天火光、锁道灵纹，尽数成了虚妄残影。
他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年少孤寒，拜师学艺，人间烟火，清虚观一场旧恩到九州万里寂灭，红尘虚妄尽消。
眼前武圣蒙玄，昔日归一之主，一念顺天，空耗岁月，终留毕生遗憾。
众生、执念、取舍、对错、顺逆、成败。
万千经历，万般感悟，在这一刻尽数开始交融归一。
四式刀意彻底消融，过往所有积累尽数炸裂、重组。
空明心境里，一道崭新、苍茫、凌驾四式之上的刀意，轰然成型。
不是破虚，不是斩命，不是悟道。
是归真。
渡尽虚妄，斩断宿命，求彻本心，终归于真。
这是继破妄、斩命、求真、渡己之后，沈夜武道一生的第五式刀招。
无声无息，无惊天异象，就那么普普通通。
雾隐刀轻轻一振，一道清透至极的刀光平平铺开，却贯穿虚实，直抵蒙玄。
而后，漫天火雨溃散，灵纹寸寸崩碎。
蒙玄三重合围的血色刀势，应声瓦解。
黑雾，第一次出现了缝隙。
刀光扫过，三重身影齐齐震退。
气血分身赤红躯身暗淡三分，神魂分身的三道灵根光环剧烈震颤，蒙玄本体凌空倒滑数丈，稳稳立身之时，灰白面具的唇角，缓缓渗出一丝殷红血迹。
蒙玄抬手，轻轻拭去嘴角血痕，漆黑眼底没有败势，唯有极致的狂喜。
他望着沈夜，说道：“这一招，叫什么？”
沈夜雪白瞳孔缓缓收敛雷光，声音平静：“归真。”
归真。
破妄见实，斩命脱枷，求真明心，渡己无憾，终局归真。
短短二字，道尽逆命本心。
“好！好一个归真！”蒙玄仰天长笑。
笑声坦荡，无半分不甘。
“四式启道，五式归真！我这些年困于方寸，困于善恶，困于苍生虚妄，终生未能踏出这一步！”
“你做到了！你比我强，比当年的我通透百倍！”
蒙玄抬眼望向浩渺虚空，朗声宣告：“我输了！先天博弈，二存其一，今日我蒙玄，败！”
话音落，他低头看向自己身躯，眼底再无纠结。
缠绕周身的黑雾，是束缚，是枷锁。
蒙玄抬手，五指成爪，死死扣住身前浓稠黑雾，猛然发力撕扯！
黑雾黏连筋骨，缠裹灵魂，根深蒂固，难以剥离，每撕扯一寸，灵魂便剧痛一分。
蒙玄不顾灵魂撕裂之痛，厉喝道：“狗屁桎梏！狗屁约定！我输了，赌约作废！”
“我为守序人，为顺天客，修仙法，随天道，早已不是真正的我！”
“我是武圣蒙玄！绝非顺天修仙之徒！”
吼声落下，他体内悬浮的仙修道韵轰然暴涨。
金火木三色灵根脉络、千年修仙道基，尽数浮现体表，灵光璀璨至极。
下一瞬，他掌心的血色归命刀意，骤然反噬自身。
一刀，斩向己身。
遍布周身的修仙灵脉在这一刀下寸寸崩裂，三色道根尽数粉碎，千年仙功，一朝尽废。
缠骨锁魂的黑雾失去仙道依托，瞬间溃散飘零，消散于天地之间。
一身修仙灵力尽数剥离，只剩纯粹的武道残魂，干净、坦荡、无拘无束。
蒙玄静静立在虚空，脸上露出这么多年以来最轻松、最纯粹的笑意。
解脱了……
从顺天的执念里解脱，从赌约的桎梏里解脱，从毕生的遗憾里解脱。
他是刀道先行者，是成全后继者的武圣！
一缕澄澈通透的灵魂，自破碎躯壳中缓缓飘出，淡金色泽。
残破肉身随风风化，尽数归于荒芜天地。
世间再无仙武双修的残魂蒙玄，只剩一缕纯粹武圣灵魂，凌空飘荡。
沈夜立在原地，默然看着全程，未曾出手阻拦。
他懂。
这般傲绝千古的人物，一生争道，一生执心。
道败，便是命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