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车在经过村口时将林昊和那位崴了脚的李猎户先行放下,其余几人继续朝着方城的方向驶去。
他们想趁着肉还新鲜,先将今日的收获换成钱粮随后。
车轮在土路上碾过细碎的石子,声音渐渐远去,暮色将那道车辙染成深灰色。
林昊搀扶着李猎户,沿着村道缓缓走入村子。
那是在方城外的一个小村庄,村口立着一块歪斜的石碑,上面的字迹已经被风雨磨得几乎看不清了,只隐约能辨认出一个“李”字的残笔。
村里有百来户人家,在这个时代也算是颇具规模的大村子了。
此时正值饭点,各家各户的炊烟从低矮的屋顶上升起,在暮色中缓缓散开
李猎户的家在村尾,屋前有一棵老槐树,枝叶茂密,在晚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利落,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火,灶膛的方向隐约飘来柴火燃烧的味道。
推开篱笆门,李猎户朝着屋里喊道:“婆娘,来客人了!”
屋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应声和锅碗瓢盆的声响,紧接着门被推开,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探出半个身子。
她一眼看到自己的夫君浑身上下伤痕累累,瞬间着急道:“你看看你,弄成什么样子!上山前我就说别去别去,你偏不听……”
她快步走上前来,上下查看,手指轻轻碰了碰他手臂上的伤口,又不敢用力。
李猎户笑着摆了摆手:“没事没事,就崴了脚,皮外伤不碍事。多亏了今日有这位小兄弟在,不然我们几个人,可就真的回不来了。”
他侧过身,让出身后的林昊。那女子这才注意到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她愣了一下,随即走上前,对着林昊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公子救命之恩。不知公子怎么称呼?”
林昊想了想,随口道:“免贵姓林,村里人都叫我‘日天’。”
他话音刚落,正在喝水的李猎户“噗”地一声喷了出来,被呛得直咳嗽:“噗……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他一边擦嘴一边摆手,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林昊也不在意,自己也跟着笑了笑:“没事,我习惯了。家里没什么文化,一共也认识不了几个字,就瞎起的。”
两人又聊了几句,那妇人已经转身回屋去烧水做饭了。
李猎户递了碗热水给林昊,问道:“林兄弟,那你接下来要去哪?”
林昊接过水碗:“我想去一趟颍川。不知道应该怎么走。”
那猎户想了想,面色变得有些凝重:“颍川的话,你应该是朝东北走。不过这些日子,可能是去不了了。”
林昊的目光微微一凝:“为何?”
那猎户压低声音:“这刘大人向那冠军侯宣战了。这不,昨天我们还看到他带着军队从方城经过,那浩浩荡荡的,不得好几万人。
去颍川的路上,都被那些官兵给看管起来了,不给我们这些平民随意通行。
而且不止这一路,似乎还有一路往汝南那边去了,那边的路也封起来了。
各个路口都设了卡,但凡看着可疑的,都要盘问一番,听说是在搜什么人。
现在这方圆百里,到处都是兵,别说人了,连条狗想过去都难。”
林昊端着水碗的手没有动,心里却已开始飞速盘算——方城、颍川、汝南……如果这三条路都被封住,那自己在这片山区里,前有围堵、后有追兵,等于被夹在了一道正在合拢的缝隙里。
他借着喝水的动作掩饰自己正在加速的心跳,声音却还算平稳:“那就不好办了,我去颍川还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李猎户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衡量什么,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要穿过去也不是毫无办法。我知道一条山间小道,是早些年打猎发现的,可以完美绕过他们的围堵,抵达颍川。”
他顿了顿,“就是这么多年没去了,不知道路还能不能走。”
林昊闻言,眼中的光芒微微亮了一瞬:“真的么?”
那猎户点了点头:“嗯。距离村子倒是不远,不过今日天色也晚了,等明日吧。今晚先好好休息。”
林昊想了想,也是——这些日子以来自己一直在山林内奔波,没好好吃饭和睡觉,而且早些时候还经历了那么一场与猛虎的搏斗,的确是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了。
他没有再推辞,只是低声道了一句:“那就麻烦你了。”
那猎户摆了摆手:“麻烦啥,你救了我们一条命,这点路算什么。”
很快,屋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和油星溅起的滋滋声,在静谧的村庄里显得格外清晰。
待到太阳彻底下山的时候,那几个入城的猎户也回来了。
他们手里提着一个个油纸袋,还有两坛子酒,笑着走进了院子,领头的一个远远便扬声喊道
“没想到这么顺利,在路上就遇到了买主,直接大价钱买走了!
顺道回来的时候,买了些肉食和酒水,今晚我们要好好感谢一下我们的大恩人。”
旁边的猎人也应和道:“对,若不是小兄弟你,我们早已沦为那老虎的晚餐了。”
那妇人端着饭菜走了出来,在院子里摆了张矮桌:“好了,都赶紧收拾收拾,准备吃饭了。”
众人齐声应道:“遵命,嫂子。”
饭桌上,林昊才得知,这李猎户是他们四人中唯一一个娶了媳妇的,所以就约定好,以后出去狩猎有收获,就在他家聚餐,也算是庆祝自己一行人平安归来。
油灯的光将几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随着火焰的微微跳动而轻轻摇晃,林昊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听着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有人抱怨今年的柴火涨价了
有人说下次要换一条溪沟设陷阱
有人在比划今天那头虎到底有多大
声音被酒水润过之后变得比平时更亮。
他听着这些琐碎的话,忽然觉得心里某个一直被绷紧的东西松了一下。
他望着灯下那些平凡的面孔,心中触动——这个时代,百姓所求不过两餐饭食、有立足之地、安稳度日而已。
夜深,众人尽兴而归,各自散去。
林昊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躺在了那妇人替他收拾出来的床榻之上。
褥子是粗布的,有些硬,被子有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久违的床褥,只觉得一股浓重的疲累从四肢百骸中涌上来,他在那张铺着粗布褥子的床榻上,很快便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