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一民走后,康复室里又只剩下杨震一个人。
刚刚那点因康复而生的精气神,彻底被那纸请柬碾得粉碎,他再次像失去了灵魂的木偶,眼神空洞,面无表情,只是机械地做着康复训练。
脚步一遍遍划过地面,手臂一次次抬起放下,不知疲倦,不问疼痛,仿佛只有让身体一直处于疲惫状态,才能暂时麻痹心底撕心裂肺的疼。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桌角的日历,只一眼,那串日期便深深烙在了心底——下周六,季洁的婚礼。
没有刻意标记,却记得比任何办案日期都清楚。
接下来的一周,杨震愈发沉默,康复训练也变得愈发狠厉。
他不再说笑,不再期盼出院,只是日复一日地熬着,把所有的委屈、思念、绝望,全都砸进枯燥又痛苦的训练里。
后腰的旧伤时常隐隐作痛,他也全然不顾,任由身体承受着双重折磨。
终于,熬到了出院的日子。
杨震没有告诉任何人,独自悄悄办理了出院手续,换上一身干净却略显单薄的便装,循着地址,一步步走向季洁的婚礼现场。
酒店门口张灯结彩,红毯铺地,宾客云集,高朋满座,往来的宾客衣着体面,欢声笑语不断,一派喜庆热闹。
这场婚礼办得极尽奢华,现场布置精致考究,处处透着体面,是杨震曾想过给季洁的安稳,却也是他如今,或许永远都给不了的盛大。
杨震站在人群最不起眼的角落,像个局外人,静静看着眼前的一切。
直到司仪高声有请新娘入场,悠扬的婚礼进行曲响起,他的目光瞬间凝固。
季洁身着一袭洁白的婚纱,缓缓步入现场。
婚纱裙摆曳地,衬得她身姿温婉,褪去了警服的干练,多了几分女子的柔美,是杨震无数次在梦里见过的模样。
他曾无数次幻想过,自己牵着身穿婚纱的季洁,一步步走向婚礼殿堂,幻想过她眉眼带笑,满心欢喜地看向自己,幻想过两人往后余生,三餐四季,安稳相守。
可他万万没想到,季洁终究是穿上了梦寐以求的婚纱,身边站着的,却不是自己。
杨震死死盯着台上的身影,指尖深深攥紧。
他清晰地看到,季洁脸上没有半分新婚女子该有的喜悦与娇羞,眼神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落寞与疲惫,全程低着头,不曾看向身边的新郎,也不曾留意台下的宾客。
那一刻,杨震的心像是被狠狠揪起,理智瞬间崩塌。
他想不顾一切地冲上台,想拉住季洁的手,想告诉她不要嫁,想带她离开这里。
什么刑警的理智,什么世俗的责任,什么所谓的亏欠,他通通都想抛在脑后。
可他的脚步,终究死死钉在了原地。
他懂季洁。
她做出这个决定,本就是为了斩断过往,本就是为了用这场婚姻,惩罚自己,也成全他。
若是自己此刻冲上去,只会让她难堪,只会彻底打碎她最后的坚持,只会让她陷入更深的自我折磨。
指甲狠狠钻进掌心的皮肉里,尖锐的疼痛传来,一缕鲜红的血珠顺着指缝缓缓滴落,砸在干净的地面上,绽开一抹刺眼的红。
杨震浑身颤抖,却依旧死死克制着心底翻涌的冲动,一动不动地站在角落,眼底满是隐忍的痛楚。
台上,司仪流程稳步推进,终于到了最庄重的誓词环节。
“请问新娘,你是否愿意嫁给谭立明先生,无论贫穷富有、健康疾病,都一生相伴,不离不弃?”
司仪的声音落下,全场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季洁身上。
杨震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眼底燃起最后一丝微弱的期盼,死死盯着季洁的嘴唇,满心期待着,期待着她能迟疑,能拒绝,能说出那句“我不愿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季洁久久没有开口。
她微微垂眸,睫毛轻轻颤抖,眼底闪过一丝挣扎、一丝不舍、一丝难以言说的痛苦,迟疑了足足数秒。
这数秒,对杨震而言,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可最终,他还是听到了那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又重若千斤,像一道魔咒,狠狠砸在他的心上,萦绕在耳畔,挥之不去。
“我愿意。”
三个字,彻底斩断了两人之间所有的可能,碾碎了杨震心底最后一丝念想。
宾客们响起热烈的掌声,祝福声此起彼伏,婚礼圆满礼成,一派喜庆祥和。
杨震再也撑不住,缓缓转身,一步步走出婚礼现场。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脚下像踩在棉花上,浑身虚浮,耳边的欢声笑语,全都变成了刺耳的噪音,眼前的喜庆光景,也变得模糊不清。
不知何时,天空下起了大雨,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身上,冰冷刺骨,瞬间淋湿了他的头发、衣衫。
冰冷的雨水顺着脸颊滑落,流进嘴角,咸涩无比。
他分不清,脸上流淌的,到底是冰冷的雨水,还是压抑了许久的泪水。
只知道,满心都是刺骨的寒凉与绝望,刚刚康复的身体,根本经不起这般冰冷的侵袭,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头晕目眩,虚弱到了极点。
回到住处的当晚,杨震便发起了高烧,体温飙升,昏昏沉沉地倒在床上。
病痛与心碎双重折磨,让他再次住进了医院,这一躺,又是好几天。
郑一民得知消息赶来医院,看着病床上脸色苍白、昏迷不醒的杨震,满心都是心疼与无奈,却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
没有提及婚礼,没有提及季洁,只是默默叮嘱护工好好照顾,叮嘱医生用心诊治,静静坐了片刻,便悄然离开。
有些痛,无需言说,懂的人都懂。
杨震醒来后,也始终沉默,对婚礼、对高烧、对所有的一切,只字不提,仿佛那场盛大的婚礼,那场冰冷的大雨,从未出现过。
等到身体彻底痊愈,康复如初后,杨震没有再回六组,也没有再留恋一线刑侦,主动向市局提交了申请,调离刑侦岗位,前往法制处,任职处长。
从此,他身居机关,工作安稳,却也彻底远离了曾经的战场,更彻底远离了季洁。
两人的工作轨迹,再无交集,一个在预审,一个在法制处,同在一个市局,却如同身处两个世界,再也没有见过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