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鲁摇下车窗，更仔细地观察四周。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几家店铺的橱窗后，能看到店主不安地张望。然后，他看到了更诡异的东西——
街对面，一道铸铁栅栏围着一座小教堂。栅栏的样式很古老，大概有上百年历史，原本应该是深黑色的。但现在，栅栏表面正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潮湿的红褐色锈蚀。那锈迹不是静态的，而是像某种活物，正从栅栏的底部向上蔓延，所过之处，金属的颜色迅速黯淡、剥落。
更远处，一个路牌也开始出现同样的症状。锈迹从固定螺栓处扩散，不到一分钟就爬满了整个牌子，铁质的牌子边缘开始卷曲、碎裂，最后“咔嚓”一声，半截牌子掉在地上，摔成一堆红褐色的碎片。
“上帝啊...”安德鲁喃喃道。
“不是上帝干的。”里昂在后座说。他已经把玛蒂尔达拉低身子，自己则警惕地扫视着街道两侧的窗户。
弗兰克快步走向街角的一家便利店，借口买烟。透过玻璃门，他看到收银台旁站着一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男人背对着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灰色设备，外形像老式对讲机，但屏幕是暗绿色的，上面有波形图在跳动。男人的手指在设备侧面滑动，屏幕上的波形随之变化，而设备顶端的微型天线，正对着他们停车的位置。
弗兰克没有进去。他转身回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动作平静但语速很快：“便利店里有个人，拿着非标准扫描设备，在对我们车做能量特征扫描。不是警察，不是海关，设备太专业了。”
安德鲁没有犹豫。他挂挡、松手刹、踩油门，车子悄无声息地滑出加油站，拐进旁边一条小巷。
几乎同时，简的消息在群里跳了出来：
【简：网墙之眼截获到ptRA内部一条加密通讯，提到比利时东部区域出现“非标准能量残留”，已派遣“技术评估小组”。结合你们报告的锈蚀现象和位置，你们很可能已引起注意。建议立即离开比利时，避开E40和E314等主要干道。】
车子在小巷里快速穿行。安德鲁看了眼导航：“走乡道，绕过列日，直接进荷兰。”
“那要多久？”弗兰克问。
“至少多两小时。”安德鲁转动方向盘，轮胎碾过潮湿的鹅卵石路面，“但比被ptRA堵在高速上强。”
后座上，玛蒂尔达一直盯着窗外。她看到一座老房子的铁皮屋顶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锈、塌陷；看到一辆停在路边的自行车，车架在几分钟内从亮银色变成了一堆红褐色的废铁。
“里昂...”她小声颤抖地唤了一声。
里昂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肩膀的那只手紧了紧。
凌晨两点。
众人终于赶到了荷兰鹿特丹旧码头区。
码头边的路灯大半都坏了，只有远处集装箱起重机上的警示灯有规律地闪烁着红光。
“信天翁号”停靠在最偏僻的泊位。
这是一艘看起来颇有年头的货轮，大约八十米长，船体漆成深蓝色，侧舷的白色船名已经有些剥落。但仔细看就能发现，船身的钢板接缝异常平整，吃水线附近的防锈涂层是新的，烟囱虽旧却没有锈迹——这是一条被精心保养的船。
老船长站在舷梯旁。他个子不高，但肩膀宽阔，皮肤被海风和日头晒成古铜色，皱纹深得像刀刻。他穿着普通的深蓝色工装，但左手食指上戴着一枚戒指，材质看起来像黑铁，戒面刻着浪花与船锚交缠的图案——黑帆的标志。
安德鲁率先走过去，低声报出一串数字。船长点点头，用沙哑的声音说：“上来吧。动静小点。”
四人迅速登船。船舱里弥漫着咖啡、机油和咸海风混合的味道。船长带他们穿过狭窄的走廊，来到一间不大的船员舱，里面有两张上下铺和一张固定的小桌。
“这里你们用。厕所在走廊尽头。餐厅在上一层，24小时有热水和简单的食物。”船长说话很简练，“我们一小时后起航。目的地阿姆斯特丹，预计航行时间十八到二十小时，视天气而定。”
“谢了，船长。”安德鲁说。
船长摆摆手，看了眼里昂手臂上渗血的绷带，又看了眼玛蒂尔达：“船上有基本的医疗箱，需要的话自己去拿。但别惹麻烦，我的船员只管开船，不管别的。”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钢制地板上沉重而稳定。
门关上后，里昂让玛蒂尔达坐下，自己开始检查房间。他拉开每个抽屉，敲了敲墙壁和地板，又检查了通风口。确认没有问题后，他才示意玛蒂尔达可以放松。
“他值得信任吗？”里昂问安德鲁。
“黑帆家族的人，高桌里最注重信誉的就是他们，信誉就是他们的命。”安德鲁把背包放在下铺，“而且‘海鹰’欠我个人情。他会把我们安全送到 阿姆斯特丹。”
引擎的震动从脚下传来，船缓缓离港。透过舷窗，能看到敦刻尔克的灯火逐渐远去，最后融入黑暗的海平面。
航行最初的几小时很平稳。北海的夜色深沉，但海面只有轻微的波浪。里昂的伤势在船上得到了更好的处理——玛蒂尔达从医疗箱里找来消毒水和绷带，在安德鲁的指导下给他换了药。伤口没有感染迹象，这让大家都松了口气。
大部分时间，玛蒂尔达都待在船舱里。里昂拿出一张手绘的北海海图——那是他从巴黎安全屋里带出来的——铺在小桌上，用笔尖指着上面的标记。
“我们现在在这个位置。”他在图上画了个点，“往东北方向，会经过多佛尔海峡，然后进入北海开阔水域。这里，”他指着图上一片标注着密集虚线的地方，“是传统的繁忙航道，但也意味着可能有巡逻船和海关检查。”
“我们要避开那里吗？”玛蒂尔达问。
“船长会知道怎么走。”里昂收起海图，转而拿出一段旧缆绳，“现在教你几个水手结。在船上，绳子是最常用的工具。这个是单套结，受力不会收紧，用来固定人或物...”
玛蒂尔达学得很认真。她的手指还不灵活，结打得歪歪扭扭，但每个步骤都记住了。里昂没有催促，只是在她卡住的时候演示一遍正确的动作。
有一次，安德鲁经过门口，看到玛蒂尔达正用一把小刀练习快速割断不同粗细的绳索。她的手法从最初的生疏犹豫，到逐渐找到发力的角度和节奏，眼神专注得像在完成一件精密的工作。
安德鲁走到上层甲板，弗兰克正靠在栏杆边，看着远处海平线上几艘货轮的灯光。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新血小队的群聊界面。
“看什么呢？”安德鲁问。
弗兰克把手机转过来给他看。最新一条是林砚发的，转发了一份简提供的技术报告摘要：
【林砚：简搞到的报告。纽约市地质调查局最近监测到地下水脉出现异常低频震动，频率在0.5到3赫兹之间，不是地震，来源不明。市政部门已经注意到了，暂时归因为“深层地质构造调整”。】
下面有其他人回复：
【马尔科：很奇怪，我在旧金山，昨晚倒是感受到了一阵晃动，然后我去查了报告，没发现什么地震预警或是异常，但我计算出了金门大桥的振幅比平时大了3.54%。很小的数值，但确实很不正常。】
【索菲亚：在外面都小心点，我感觉现在全世界都不安全。不是那种执行任务的不安全...像是...】
【妮娅芙莱娜：像是地球的磁场乱了，各种各样的天灾一下子都冒出来了。】
【索菲亚：对对对，就是这种感觉。】
“越来越乱了啊...”弗兰克收起手机，点了支烟。
安德鲁没接话。他看着漆黑的海面，远处有雷云在积聚，云层边缘偶尔被闪电照亮。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他说。
“从我们离开巴黎开始，预感就没好过。”弗兰克吐出一口烟，“走一步看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