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时分,一声刺耳的断裂声划破了望江楼工地的宁静。
陈巧儿从临时搭建的图纸棚中惊起,手中的炭笔“啪”地掉在宣纸上。她冲出棚外,只见高达三丈的脚手架中央,那根主承重的榆木龙骨竟从中间裂开,半截木头斜斜地悬挂在空中,下方散落着十几块已雕刻好的斗拱构件——全碎了。
“巧娘子!”工头老赵脸色惨白地跑来,“这、这龙骨昨夜还好好的……”
陈巧儿快步上前,手指抚过断裂面。木茬新鲜,断裂处呈锯齿状,但靠近中心的位置,有一小片颜色略深的区域。她俯身细看,用指甲轻轻刮了刮,凑近鼻尖一闻。
桐油味。
这是有人提前在龙骨内部做了手脚——在关键受力点浸入桐油削弱木质,待承重增加到一定程度,便会从内部开始断裂。手法极其隐蔽,若非她前世在古建修复组见过类似案例,几乎无法察觉。
“昨夜谁值夜?”她声音平静,目光却锐利如刀。
“是、是孙大师派的两个学徒……”老赵擦了擦汗,“他们说孙大师吩咐,要学习咱的搭架技法,主动要求值夜。”
陈巧儿心下一沉。孙大师,州府工匠行的头脸人物,自她来后便明里暗里刁难。但如此阴毒的手段,已超出了技术竞争的范畴。
“受伤了吗?”
“万幸没有,断裂时还没上工。”老赵顿了顿,压低声音,“但巧娘子,更麻烦的是——咱们备用的榆木料,全都不见了。”
辰时三刻,花七姑从城南民工棚区匆匆赶回,裙摆沾着泥点。
“问遍了所有料场。”她将一壶刚沏好的茉莉花茶放在陈巧儿面前,声音带着疲惫,“整个沂州城能用作龙骨的二十年以上榆木,三天前就被人全部订走了。定金付得爽快,不透露买家,只说是‘京里来的工程要用’。”
陈巧儿盯着图纸上断裂处的标记,没有碰那杯茶:“是李员外。”
“我也这么想。”七姑在她身旁坐下,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发梢——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但没证据。而且现在最要紧的是,三日之内若无法更换龙骨,整个脚手架都要拆除重搭,工期至少要延误半月。周大人那边……”
话未说完,门外传来喧哗。
周大人的管家带着两个衙役走进工地,面色凝重:“巧娘子,大人听闻工地出事,特命小的前来询问。州府大祭就在二十日后,望江楼是祭典观礼台,延误不得。”
陈巧儿起身行礼:“请回禀大人,三日之内,必会解决。”
管家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声道:“今日早间,已有几位乡绅向大人递话,说女子主持大工本就不妥……巧娘子,您好自为之。”
待人离开,工地一片沉寂。几个原本在打磨石基的工匠偷偷朝这边张望,眼神里有担忧,也有怀疑。
七姑握住陈巧儿冰凉的手:“你真有办法?”
“龙骨本身我有备选方案。”陈巧儿走回桌边,抽出一张新纸,快速勾勒起来,“鲁大师的笔记里提过一种‘复合龙骨’——用三段硬木以榫卯和铁箍拼接,承重能力反而更强。松木、枣木、槐木这些,料场还有存货。”
“那为何愁眉不展?”
陈巧儿笔尖一顿,一滴墨渍在纸上晕开:“因为断的不是木头,是人心。”
她抬起眼:“孙大师不过是个工匠,为何要冒这么大风险?李员外远在县城,又怎能精准掌控州府料场?这背后还有一只手,在推着事情往最坏处走。”
七姑沉默片刻,忽然道:“早间我去料场时,听见两个伙计闲聊,说孙大师昨夜去了‘听雨轩’。”
“听雨轩?”
“州府最有名的清谈茶楼,也是言官、文士常聚之处。”七姑眼神渐冷,“他们说,孙大师见了一个穿黛蓝襕衫的中年人,那人腰间系着青玉牌——是御史台从八品监察御史的配饰。”
陈巧儿闭上眼。来了,比她预想的还要快。李员外勾结的不仅是地方泼皮,已开始动用言官体系的力量。污名化、制造事故、延误工期、最终弹劾周大人“任用妖人贻误要工”——这是一整套组合拳。
“七姑。”她睁开眼时,眸中已恢复了清明,“复合龙骨我来解决。你去查三件事:第一,那个监察御史的来历背景;第二,李员外最近与京中何人联络;第三……”
她走到窗边,望向远处城郊隐约可见的水车群轮廓:“最关键的,找出替代榆木的材料。不是木料,而是其他可以短期内获取、且能承受同等压力的东西。”
七姑眼睛一亮:“你是说——”
“既然他们断了木材的路,我们就换条路走。”陈巧儿转身,嘴角勾起一丝属于现代工程师的锐利弧度,“用这个时代还未曾见过的东西。”
午后,七姑换上了一身粗布衣裙,将脸抹暗,混入了城南的市井人流。
她从三个渠道着手:先是去了茶楼酒肆,借着送茶点的机会,从伙计们琐碎的闲谈中拼凑信息;再是找到从前在歌舞班子时认识的江湖姐妹,她们的消息网四通八达;最后,她直奔城西的铁匠铺——陈巧儿说过,若要寻找新材料,必须先了解这个时代金属工艺的极限。
在第三家铁匠铺,她有了意外收获。
“小娘子问铁条能承多重?”满脸煤灰的老铁匠打量着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村姑,倒也没轻视,“那得看怎么用。单根不行,但若是做成‘笼子’——就像鸟笼那样编起来,中间填上碎石糯米浆,干了之后,怕是不比木头差。”
七姑心中一动:“老师傅做过?”
“早年修城墙时见过。”老铁匠蹲在炉前,用铁钳拨弄炭火,“但费铁,费工,一般人家用不起。”
“若是有现成的‘铁笼’呢?”
老铁匠奇怪地看她一眼:“那除非……拆旧物。”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城北慈恩寺后头,倒是有个废弃的钟楼,四十年前大火烧塌了半边,里头那口大钟的挂架就是精铁编的笼子结构,这么多年风吹雨打,竟没怎么锈蚀。”
七姑谢过老铁匠,匆匆赶往城北。路上,她将从茶楼听来的消息在脑中整理:那位监察御史姓吴,月前刚从汴梁调任至沂州,与李员外并无明面交集,但其妻族经营的商号,近期却与李员外的布庄有数笔大额往来。
利益链清晰了。
慈恩寺后山荒草丛生,废弃的钟楼半隐在柏树林中。七姑小心地拨开荆棘,看见了那个铁架——高约两丈,八根主筋以编织结构交错,虽覆满青苔,但敲击之声依然沉实。最关键的是,它的尺寸与望江楼需要的龙骨极为接近。
她正要仔细查看,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枯枝断裂的轻响。
“谁?”七姑转身,手已探入袖中——那里藏着一把陈巧儿为她打造的折叠小刀。
树林里走出三个人,为首的是个三角眼的瘦削男子,穿着绸衫却掩不住一身痞气:“哟,这小娘子倒机警。兄弟们,李老爷说得没错,这两个女人果然会找到这儿来。”
七姑后退半步,背靠钟楼残墙:“李员外的手伸得真长,州府也敢公然绑人?”
“绑人?”三角眼笑了,“我们是来‘帮忙’的。小娘子发现了这铁架,我们帮你拆下来,送到工地——当然,送过去时会是碎成几截的。”
另外两人从两侧包抄过来。
七姑深吸一口气。她不是陈巧儿那般擅长工巧,但多年武艺练就的身手,加上这几个月陈巧儿教她的一些近身防卫技巧,并非全无还手之力。
就在三角眼伸手抓来的瞬间,七姑忽然侧身,右脚勾起地上一截朽木踢向对方面门,同时向左急转,袖中小刀滑出,不是刺人,而是割向左侧那人腰间的绳索——那是他们带来的拆卸工具。
绳索应声而断,工具哗啦落地。七姑趁那人愣神的刹那,矮身从他腋下钻过,朝柏树林深处跑去。
“追!”
七姑在林间疾奔,舞者的平衡感让她在崎岖山路上如履平地。但她知道不能一直跑——对方熟悉地形,迟早会被追上。
前方出现一处断崖,约莫一丈多宽,对面是另一片树林。崖下溪水潺潺,深不见底。
七姑停住脚步,回头看向追来的三人,忽然笑了。
她退后几步,助跑,起跳——水袖在风中展开,宛如一只青鸟腾空。前世的舞蹈功底,加上这半年刻意练习的体能,让她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稳稳落在对面崖边。
三角眼三人冲到崖边,面面相觑,不敢跳。
“告诉李员外,”七姑站在对岸,整理着微乱的发髻,声音清亮,“他想要的,我们偏要拿到;他想毁的,我们偏要修成。”
说罢转身没入树林。
她没有直接回工地,而是绕道去了城郊水车工地。陈巧儿正在那里指挥工人调试新设计的齿轮组——那是改良水车的核心部件。
“铁架找到了,但李员外的人盯着。”七姑言简意赅,“需要调虎离山。”
陈巧儿听完经过,沉思片刻,忽然看向正在运转的水车模型:“或许不必硬抢。七姑,你说那铁架的结构是‘编织’的?”
“像编竹篮那样,八根主筋交错。”
“那就可以拆解。”陈巧儿眼睛亮了,“不需要整个运走——我们只要截取其中关键部位的三段,每段五尺,用牛车就能运回来。剩下的部分,我可以用普通铁条补全。”
“但怎么避开耳目?”
陈巧儿走到水车旁,指着正在测试的提水机构:“明日午时,周大人会来视察水车进度。这是公开行程,李员外的人必定会混在人群中监视。我们趁那个时辰动手——你带人去拆铁架,我在这里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你要怎么做?”
陈巧儿从工具箱中取出一件用油布包裹的物件,缓缓打开。
七姑倒吸一口气:“这是……你什么时候做出来的?”
那是一组精巧的青铜齿轮,在夕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与这个时代粗糙的铸铁齿轮不同,它的齿牙细密均匀,边缘打磨得光滑如镜,中央还有一个奇怪的偏心轴结构。
“根据鲁大师笔记里的‘璇玑图’,加上我自己算的模数。”陈巧儿轻声道,“原本想过些时日再拿出来,但现在,需要一场足够震撼的‘表演’,让所有人的眼睛都移不开。”
次日午时,城郊水车工地挤满了人。
周大人如约而至,随行的还有州府一众官员、乡绅,以及不少闻讯而来的百姓。孙大师站在人群前排,面色阴沉。几个穿着普通但眼神锐利的人分散在四周——七姑一眼认出,其中有昨日那个三角眼。
陈巧儿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窄袖工装,头发简单绾起,站在新建好的水车旁,显得格外利落。
“周大人,诸位。”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旧式水车效率低下,主因在于传动损耗过大。今日演示的新机构,可将提水效率提高三倍以上。”
有乡绅嗤笑:“女子妄谈机巧!”
陈巧儿不答,只示意工人启动水车。巨大的轮叶在河水推动下开始转动,但与众不同的是,这次轮轴带动的不再是直接连着的舀水筒,而是一组刚刚安装上去的青铜装置。
齿轮咬合,发出低沉悦耳的嗡鸣。
在众目睽睽之下,新装置的提水速度明显加快,水流如银练般持续不断地倾入引水槽。更令人惊讶的是,陈巧儿走到装置旁,轻轻扳动一个卡榫,齿轮组竟自动切换了传动比——水车转速不变,但提水量又增加了五成。
“这、这是如何做到的?”一位老工匠忍不住上前细看。
陈巧儿坦然展示:“关键在于可调传动比。通过这两组不同齿数的齿轮交替啮合,可根据河水流量选择最佳提水效率。”她指着偏心轴,“而这个设计,能补偿齿轮磨损造成的间隙,保持传动平稳。”
人群骚动起来。孙大师脸色铁青,他看得出,这技术已远超他的水平。
周大人抚掌赞叹:“巧娘子果然名不虚传!”
就在这时,一个衙役匆匆跑来,在周大人耳边低语几句。周大人眉头微皱,看向陈巧儿:“巧娘子,有人举报,说你盗取慈恩寺废钟楼的铁架私用?”
全场哗然。
陈巧儿神色不变:“大人明鉴,民女确实发现了废弃铁架,但并非‘盗取’。我已请寺中住持看过,愿以市价购买,并承诺为慈恩寺重修一座新钟亭作为补偿——这是住持亲手所书的允诺文书。”
她呈上一纸文书,上面赫然有慈恩寺的朱印。
周大人看过,面色稍霁:“既如此,合乎情理。”
“但那是古物!”孙大师忽然高声,“岂能随意拆解?坏了规制!”
陈巧儿转身看他,目光平静:“孙大师,敢问那铁架在废墟中风吹雨淋四十年,可曾有人说过要修复?可曾有人记得它的规制?如今我要用它来修望江楼——那是沂州百姓祭典观礼之所,是活着的、有用处的建筑。是让铁架继续朽烂合乎‘规制’,还是让它重获新生、惠泽于民合乎‘天道’?”
她顿了顿,声音清朗:“民女以为,匠人之道,不在墨守成规,而在‘物尽其用,民得其利’。”
人群中,不知谁先喝了一声:“说得好!”
掌声渐渐响起,从稀疏到热烈。几个原本被李员外收买、准备起哄的泼皮,见势不妙,悄悄退了出去。
周大人深深看了陈巧儿一眼,那眼神里有赞赏,也有深思:“此事到此为止。巧娘子,望江楼工期紧迫,望你全力以赴。”
“定不负所托。”
当夜,工地灯火通明。
三段铁架已顺利运回,陈巧儿亲自指挥工人进行清洗、加固。七姑在一旁帮忙整理工具,低声道:“住持那边,我多给了二十两香火钱。他说,那铁架原是前朝名匠宇文护所造,当年是以‘百炼柔钢’编织而成,难怪经年不腐。”
“宇文护?”陈巧儿若有所思,“鲁大师的笔记里提到过这个名字,说他的编织结构暗合八卦易理……等等。”
她忽然拿起一段铁架,凑近油灯细看。在铁条交错的一个节点处,隐约可见一个极浅的刻痕,形如太极图。
“这不是普通的钟架。”陈巧儿声音微颤,“七姑,你看这编织顺序——乾、坤、震、巽……这是完整的八卦方位排列。宇文护不可能只为一个钟楼费这般心思。”
“你是说……”
“这铁架可能另有玄机。”陈巧儿用炭笔快速在地上画起来,“如果八卦排列不是装饰,而是某种密码,或者……指示?”
她忽然停笔,抬头望向东北方向——那是铁架原本所在的慈恩寺后山。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马蹄声。一个穿着驿卒服饰的人下马,递上一封火漆密封的信:“陈巧娘子?汴梁来的急件。”
陈巧儿拆开信,只看了两行,脸色骤然变了。
信纸飘落在地,七姑捡起,只见上面写着:
「巧儿吾徒:闻汝在沂州所为,甚慰。然近日将作监暗流涌动,有贵人欲得宇文护‘机枢图’,疑与慈恩寺旧物有关。汝若有所得,速毁之,切莫卷入。京中非善地,勿应赴京之邀。师字。」
落款是一个简单的“鲁”字。
“鲁大师的信……”七姑抬头,却见陈巧儿已走到窗边,望着桌上那段刻有太极纹的铁架,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明暗交错。
“七姑。”陈巧儿的声音很轻,“你说,宇文护当年留下这铁架,是想藏住什么,还是想……留给后世什么人发现?”
窗外,更深露重。
更远处,州府驿馆二楼的一扇窗后,那个穿黛蓝襕衫的吴监察御史放下望远镜,对阴影中的人道:“告诉李员外,鱼已咬钩。但饵料得换一换了——那铁架里的东西,老爷我亲自要。”
阴影中的人低声问:“那两个女人……”
“让她们继续修。”吴御史勾起嘴角,“修得越好,到时候……摔得越重。”
夜风吹过工地,将地上的信纸卷起,打了个旋,落入火盆之中。
火光跃动间,铁架上的八卦刻痕,仿佛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