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沉重。
陈巧儿站在城郊水车工地的了望台上,手指被晨露浸得冰凉。再有三个时辰,州府官员、乡绅代表、数百围观民众都将汇聚于此,观看新式水车群首次联动试运转。这是她在州府的立身之战,成则前路开阔,败则万劫不复。
“巧儿姐。”花七姑端着热姜茶踏上木台,肩头披着件半旧的靛蓝斗篷,“你去歇会儿吧,这儿有我盯着。”
陈巧儿接过陶碗,热气熏着眼眶发涩。她已经连续四夜只睡两个时辰,脑海中不断推演着每一处齿轮咬合、每一道水流冲力、每一个可能出错的细节。这些改良水车融合了鲁班秘传的榫卯结构与她自己带来的现代力学知识——传动比经过精密计算,轴承用了铁木复合结构,叶片角度能根据水位自动调节。
“七姑,”她低声说,“我总觉得太顺了。”
话音未落,下游第三号水车处传来刺耳的断裂声。
陈巧儿手中陶碗坠地,碎成七八片。两人飞奔下台,晨雾中只见那座已经安装完毕的庞然大物微微倾斜,主传动轴从中裂开一道触目惊心的缝隙!
“是浸油木!”赶来的老工匠刘师傅摸着断面,脸色铁青,“这木头被油浸透了芯子,表面看着完好,实际脆如枯枝——这是有人要害我们!”
陈巧儿蹲下身,手指抚过断裂面。油渍在晨光下泛着诡异的暗光。她闭目片刻,脑海中迅速检索:备用木料还有三根,但加工成型至少需要五个时辰;若用铁轴代替,重量将改变整体平衡,重新计算调试根本来不及。
“离公开展示只剩三个时辰。”工头颤声说,“周大人已经动身从州衙出发了……”
雾霭中,远处传来马蹄声。李员外家的管家骑着马慢悠悠路过,在坡上勒住缰绳,嘴角噙着毫不掩饰的讥笑。
“都别慌。”陈巧儿站起身,声音出奇平静,“刘师傅,带人把备用的三根木料全抬过来。七姑,你去帮我准备三样东西:工地所有的熟桐油、那捆备用麻绳、还有我工具箱最底层的牛皮胶。”
花七姑没有问为什么,转身就跑。裙裾在潮湿的草地上划出急促的弧线。
陈巧儿已经蹲回断裂处,从怀中掏出炭笔和随身的小册子。纸页在晨风中翻飞,上面密密麻麻是她穿越以来记录的所有机械草图、计算公式、失败案例。她快速翻到某一页——那是半年前在青州尝试修复旧磨坊时画的应急方案,当时因材料不足而放弃。
“姑娘,这法子能成吗?”刘师傅看着草图,眉头紧锁,“用三截短木拼接代替整轴?还要在接缝处缠麻浸胶?”
“力学上可行。”陈巧儿语速飞快,“短木交错拼接能分散应力,麻绳缠绕增加抗扭强度,桐油和牛皮胶混合后渗透填充,干燥速度比单用胶快三倍。但必须精准——每一道绳的缠绕角度、每一层胶的厚度,都会影响最终承载力。”
她抬头看向东方天际,鱼肚白正在晕染开来:“我们只有一个半时辰。”
工地瞬间变成战场。陈巧儿亲自操刀,刨子在她手中飞掠过木料表面,刨花如雪片般飘落。她脑海中同时进行着多重计算:每截木头的长度比、拼接的斜角角度、麻绳缠绕的最佳圈数……这些知识一半来自鲁大师的《工经》,一半来自她前世工程学课本上那些早已泛黄的公式。
花七姑回来了,不仅带来了材料,还带来了二十多个睡眼惺忪却被她唤醒的妇人。
“她们都是水车受益农户的家眷。”七姑喘着气说,“我说,今天若水车不成,她们家明年春灌还得用肩膀挑水——她们就都来了。”
陈巧儿心头一热。她快速分配任务:一部分人熬胶拌油,一部分人梳理麻绳,最细心的几个跟着她学习缠绕手法。七姑则带着其余人清理场地、准备工具,并开始烧水煮粥——她知道,空着肚子干不了精细活。
李员外的管家不知何时又绕了回来,这回带了两个账房模样的男子,显然是想“见证”这场失败的。七姑瞥见他们,突然端起一锅刚煮好的热粥走过去,笑容温婉:
“几位起这么早观礼,想必也饿了?这是工地粗粮,若不嫌弃——”
那几人尴尬推辞,悻悻退到更远处。
拼接工作进入最关键的阶段。
陈巧儿跪在临时搭建的工棚里,手中的麻绳已浸透胶油混合物。她必须让每一圈缠绕都保持恒定张力,且相邻两圈的夹角严格控制在十五度——这是她通过材料力学公式反推出的最优解,这个时代无人知晓的理论。
汗水滑进眼睛,刺痛。她眨也不眨。
“巧儿姐,”七姑蹲在她身边,用布巾轻轻擦去她额头的汗,“你还记得在青州的时候吗?我们第一次合作修复那个风雨亭。当时你也说‘力学上可行’,我根本听不懂,但我就信你。”
陈巧儿手上动作不停,嘴角却微微扬起。是啊,那时七姑还是个刚被她从人牙子手中救下的小丫头,怯生生的,只会给她递工具。如今却已是能独当一面、周旋于官眷工匠之间的“茶舞仙子”。
“七姑,”她忽然低声说,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如果我告诉你,我脑子里这些‘古怪学问’,是来自一千年后的世界……你信吗?”
花七姑缠绕麻绳的手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动作,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我信。因为你的眼睛看东西的方式,和我们都不一样。你好像……早就见过这一切未来的模样。”
陈巧儿鼻子一酸。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对人透露这个秘密的边角。在这个瞬间,她忽然觉得肩上重担轻了几分——原来有人早就在用另一种方式理解她、支撑她。
“那就帮我再赌一把。”她说,“胶油混合液需要高温才能快速固化。正常晾干要六个时辰,但我们等不起。我要用火烤。”
周围工匠倒吸凉气。木遇火则燃,这是常识。
“不是明火。”陈巧儿已经起身指挥,“搭一个环形烘道,用陶管导热,火源离木轴至少三尺。我需要精准控温——不能超过桐油的燃点,但要达到牛皮胶的最佳固化温度。七姑,你懂音律,对节奏最敏感,你来负责观察油胶状态,告诉我何时升温、何时恒温。”
这是跨越千年的合作:现代材料科学,与古代工匠对自然物性的极致敏感。
烘道搭建起来了。火光在陶管的约束下变成温顺的热流,环绕着拼接处缓缓旋转。七姑跪在最近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胶体变化——从浑浊到透明,从粘稠到开始出现晶亮光泽。她偶尔抬手,用手势指挥添柴或减柴的工人,那姿态竟像是在指挥一场无声的乐曲。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东方天际已从鱼肚白转为淡金,晨雾散尽。远处传来了鼓乐声——那是州府仪仗的先导。
周大人的轿舆抵达时,工地弥漫着一股奇特的焦甜味。
李员外跟在官员队伍中,早早换上了幸灾乐祸的表情。他昨夜亲自监督管家将浸油木混进料堆,算准了会在最关键的时刻断裂。此刻,他已经在心中排练待会儿要说的风凉话:“女子终究难当大任,奇技淫巧误事啊……”
然后他看见了那根轴。
三截短木拼接而成的传动轴,已经稳稳安装在第三号水车中心。接缝处缠绕的麻绳被胶油浸透后形成琥珀色的硬化层,在晨光下泛着温润光泽。更奇特的是,轴身还保留着微微的温度,那是精心控制的热处理留下的余温。
陈巧儿站在水车旁,脸上有烟熏的痕迹,但眼睛亮得惊人。她向周大人行了一礼,声音因疲惫而沙哑,却字字清晰:
“请大人下令试水。”
闸门拉起。沂河水奔涌而入,冲入新修的导流渠。第一座水车的叶片开始转动,带动齿轮发出沉稳的啮合声。动力通过传动杆传递给第二座、第三座——
第三号水车,那根“复活”的轴心开始旋转。
起初有些许细微的咯吱声,围观人群屏住呼吸。但随着转速提升,声音反而变得均匀流畅。三截木头、麻绳与胶油形成的复合结构,在水的推动下显示出惊人的韧性。它不仅转起来了,而且转得比另外几座更稳——因为独特的拼接方式反而起到了减震作用!
十二座水车全部运转起来。河水被提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哗哗灌入干涸的引水渠,向着远处焦渴的农田奔去。围观的农户爆发出欢呼,几个老人甚至跪了下来,向着水车磕头。
周大人抚掌大笑,连说三个“好”字。他走到陈巧儿面前,深深看了她一眼:“陈娘子不仅技艺超群,更有临危不乱、化险为夷的大匠之风。本官今日算是开眼了。”
李员外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他趁人不备溜到孙大师身边,咬牙切齿低语:“浸油木怎么会失败?!”
孙大师盯着那根旋转的轴,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惊骇:“那不是寻常修复手法……那丫头用的拼接方式,我从未在任何典籍上见过。还有那胶——你看那光泽,那硬度,这绝不是普通鱼鳔胶或骨胶。”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员外,这女子恐怕真有妖异之处。她的技艺,不像是人间该有的。”
庆功宴在晌午举行。
陈巧儿被灌了三杯酒,头有些晕。她溜出喧闹的席棚,走到河边那片芦苇荡旁。水车还在远处转动,沉稳的声音像大地的心跳。
花七姑跟了出来,手里拿着她的斗篷。
“李员外刚才提前离席了。”七姑轻声说,“走的时候,我看见他和孙大师耳语,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他不会罢休的。”陈巧儿望着河水,“硬的不行,就会来软的。明的输了,就会用暗的。”
“那我们怎么办?”
“等。”陈巧儿转过身,握住七姑的手。两人的掌心都有薄茧,那是不同劳作留下的相同印记,“等他把招数都使出来,我们再见招拆招。只是七姑……”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芦苇丛中一只水鸟扑棱棱飞起。
“如果有一天,他要攻击的不是我们的技艺,而是我们之间的关系——说我们‘有伤风化’,说我们‘悖逆人伦’……你会怕吗?”
花七姑笑了。那笑容在午后的阳光下,明媚得让陈巧儿想起穿越前见过的、开在悬崖上的野杜鹃。
“巧儿姐,”她说,“从你把我从人市上买下来那天起,从你教我识字、让我改掉‘赔钱货’那个名字、给我取名‘七姑’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们走的是一条没人走过的路。既然选了,就不回头。”
两人相视而笑。远处传来呼唤声,是周大人要找她们赐匾题字。
就在她们转身离开时,芦苇丛深处,一个蹲了许久的黑影悄悄起身。那是李员外重金雇来的潦草书生,怀中揣着刚刚完成的“纪实手札”——上面用春秋笔法记载了今日种种:女子如何“蛊惑”工匠、如何用“异香胶漆”(指胶油混合物)施展“妖术”、特别是陈、花二人如何“耳鬓厮磨、举止逾矩”。
书生揣好手札,沿着小路疾步走向州府方向。他要赶在日落前,将这份东西抄送三份:一份给李员外,一份给与李员外交好的言官,还有一份……送往汴梁某位大人物的别院。
风吹过芦苇荡,沙沙声掩盖了所有窃窃私语。
而十二座水车依然在转,把清澈的河水送往焦渴的土地,仿佛什么都不会改变。
只是陈巧儿在踏入宴席棚的前一刻,忽然回头望了一眼那片芦苇。她什么也没看见,但脊背上掠过一丝莫名的寒意。
“怎么了?”七姑问。
“……没什么。”陈巧儿摇摇头,掀开帘子。
棚内欢声笑语扑面而来,烫金的匾额上“巧夺天工”四个字熠熠生辉。所有人都举杯庆贺,仿佛光明坦途已在脚下。
只有她自己知道:真正的暗流,或许才刚刚开始涌动。而那个来自汴梁的邀请,此刻正在某位官员的袖中,随着驿马的蹄声,一天天逼近沂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