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梆子敲过两响时,望江楼东南角的脚手架上,传来一声木料断裂的脆响。
值夜的工匠从瞌睡中惊醒,举着火把冲过去,只见三根横梁已呈诡异的角度倾斜。他正要呼喊,一道纤细黑影已从梁上翻下——陈巧儿穿着短打劲装,手中绳索在月光下甩出弧线,精准缠住倾倒的木料。
“别喊。”她压低声音,“去叫七姑,让她把孙师傅请来。记住,只叫孙师傅一人。”
工匠认出了这个连日来在工地上同吃同睡的小娘子,慌忙点头。陈巧儿已借着腰间工具带攀上危梁,手指抚过断裂面——切口平整得过分,显然是人为锯断大半,只留薄薄一层木皮支撑。
这不是意外。
花七姑踏着晨露赶到时,陈巧儿正蹲在临时工棚里,面前摆着三段木料。
“寅时初刻断的。”陈巧儿没抬头,手指点着断面上的细微纹路,“锯子是从下往上斜着走的,手法很老道,锯到九分停手,让木材看起来像是自然承重断裂。”
七姑蹲下身,裙裾扫过沾着木屑的泥地。她伸手摸了摸切口,又凑近闻了闻:“松木,浸过水。”
“对,所以断得特别脆。”陈巧儿终于抬头,眼下有淡淡青影,“但浸水松木会发黑,这几截却颜色均匀——是断后才泼的水,为了掩盖锯痕。”
工棚外传来脚步声。孙师傅披着外衫匆匆进来,见到木料,脸色骤然变了:“这是……有人使坏?”
孙师傅是州府的老匠人,起初也对两个女子主事心存轻视,却在陈巧儿三日内解决望江楼地基沉降问题后,彻底改了态度。这些天,他成了工地上最护着她们的老师傅。
“孙师傅,”陈巧儿将木料推过去,“您看这锯法,像是哪一派的?”
老人就着油灯细看半晌,倒吸一口凉气:“这是‘燕尾锯’的起手势。沂州地界上,会用这手法的……”
“李员外养着的那个工匠班子。”七姑接话,声音平静得可怕,“去年他们在城东修祠堂,我去献过茶舞,见过他们的工具——锯柄上都刻着燕子尾。”
棚内陷入沉默。油灯噼啪作响。
陈巧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望江楼主体已竣,他们这时候动手,不是要毁楼,是要毁名声。”
“明日周大人就要带全城士绅来验看初貌。”七姑也站了起来,她今日穿了件水绿色襦裙,在昏暗工棚里像一株突然挺立的竹,“若当着众人的面出事故,‘女工匠不堪大任’的谣言,就坐实了。”
卯时三刻,天将亮未亮。
陈巧儿站在望江楼顶层的飞檐下,晨风把她束起的长发吹得向后扬起。从这儿能望见沂州城大半轮廓:青灰瓦顶连绵如海,几条主街像脉络般延伸,更远处,沂河水在曙光里泛着碎银似的光。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是另一个世界的景象——大学图书馆里泛黄的工程古籍,导师带她们去参观的宋代建筑复原项目,还有那本她临穿越前还在翻的《营造法式》电子版。那些知识曾隔着千年时空,如今却成了她立身的根本。
“巧儿。”七姑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她端着一碗热粥,粥上撒着细碎的腌菜末:“先吃点。我让孙师傅带着信得过的工人,去查所有关键榫卯了。”
陈巧儿接过碗,温度从粗陶碗壁透到手心。她突然说:“七姑,我想改设计。”
“现在?”
“就现在。”陈巧儿指着东南角那几根被动了手脚的梁,“他们不是想让那里塌吗?我们不修,我们拆了重做——做一套他们看不懂的东西。”
七姑凝视着她。晨光正从东边漫过来,勾勒着陈巧儿侧脸的轮廓,那线条里有种她熟悉又陌生的坚硬。是了,就是这种神情——当年在李家村,这小娘子说要造水车时的神情。
“你要做什么?”
“做一套‘自承重悬挑结构’。”陈巧儿说出一串七姑听不懂的词语,眼里却闪着光,“用斜撑和杠杆原理,让受损部分反而变成视觉焦点。他们想看笑话,我就让他们看个他们根本看不懂的奇迹。”
她几口喝完粥,从怀里掏出一截炭笔和皱巴巴的纸,就在栏杆上画起来:“你看,这里加一根斜梁,角度要精确到分,另一端连接这个活动榫头……”
七姑看着她画出的复杂图形,突然问:“你那个世界的女子,也能这样吗?”
陈巧儿笔尖一顿。
“能。”她声音轻下来,“虽然也很难,但能。我导师就是女的,六十多岁了,还带着学生去山里测绘古建筑。她说,手艺这东西,不分男女,只分高低。”
她继续画图,线条流畅如呼吸:“她要是知道我在这儿,用她教的东西……大概会说,别给她丢人。”
当日午后,周大人领着三十余名士绅、工匠抵达工地时,看见的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拆卸场面。
“这是?”周大人愕然。
陈巧儿从脚手架上利落地攀下,脸上沾着灰,眼睛却亮得惊人:“回大人,昨夜查验时发现东南角梁架有些隐患,民女擅自做主,拆了重做。”
人群里响起嗡嗡议论。李员外站在后排,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他身旁站着个精瘦的中年工匠,正是昨夜动手的那位。
“胡闹!”一位白胡子老工匠跺脚,“望江楼乃古制,梁架岂能说改就改?你这女娃——”
“古制也会朽。”陈巧儿打断他,声音不大,却让全场静了一瞬。她转向周大人:“大人,可否给民女两个时辰?”
周大人沉吟。他年约四十,面白微须,能做到州府同知,靠的正是识人之明。这些天他暗中观察,早已看出这陈姓女子确有实学,而非哗众取宠之辈。
“两个时辰后,本官要看到能说服众人的东西。”
“足够了。”
陈巧儿抱拳一礼,转身吹响挂在颈间的竹哨。哨音三短一长,工地上所有工人同时动作起来——抬木的抬木,架梯的架梯,竟无一人慌乱。
七姑不知何时已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窄袖衫裙,登上临时搭起的高台。她手中无乐器,只拿起两块寻常竹板。
竹板敲响,节奏明快如骤雨。
工人们和着节奏扛起木料,脚步踏在节拍上。那不是什么雅乐,是民间夯土时的劳动号子,被七姑改编后,竟有了种奇异的感染力。
“嘿——哟!”一个年轻工匠喊出声。
“抬起来哟!”众人应和。
李员外的脸色渐渐变了。他安排的人混在工地里,本想趁机再捣乱,此刻却被这节奏裹挟着,不由自主地跟着动作。那精瘦工匠想溜去动新运来的木料,却被孙师傅带着两个壮汉“无意”地挡在了外围。
陈巧儿在梁架间穿梭。她不用传统榫卯图,所有结构都在她脑子里。每根梁的角度、每处接点的承重,她报出数字,助手立刻标记。有老工匠凑近看那些标记,茫然发现全是没见过的符号——那是陈巧儿自创的简化力学标记,融合了阿拉伯数字和宋代工尺谱。
一个时辰。
主斜梁架起,角度刁钻得让几个老匠人直摇头:“这不合规矩!”
两个时辰。
当最后一块挑檐板嵌入卡槽,整个东南角悬挑而出,像一只展翅的鹤——没有一根柱子直接支撑,全靠相互拉扯的力悬在半空。
全场死寂。
陈巧儿走到悬挑最前端,轻轻一跃。
梁架纹丝不动。
她又连跳三下,木结构发出沉闷而稳固的响声,仿佛在回应她。
“这……这是何原理?”白胡子老匠人颤声问。
陈巧儿抹了把汗,脸上终于露出笑容:“老先生,这叫‘力的平衡’。就像两人对拉一条绳子,谁也拉不动谁,绳子反而绷得最紧。”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简易模型——用细木棍和麻绳扎成的小悬挑结构,递给周大人:“大人请看,此处拉,此处压,此处转……”
周大人接过,手指拨动那些小木棍,眼睛越来越亮。
当夜,庆功宴设在工地旁的临时棚屋。
工人们分到了肉和酒,七姑亲自煮了三大锅茶汤。陈巧儿被敬了一轮又一轮,以茶代酒,笑得脸颊发酸。
李员外称病未来。他安排的那个精瘦工匠,午后便不见了踪影。
亥时末,人渐渐散了。
陈巧儿和七姑并肩坐在望江楼新修的台阶上,远处沂州城的灯火明明灭灭。风里传来隐约的更鼓声。
“明天,”七姑轻声说,“整个沂州都会知道‘巧工娘子’的名字。”
陈巧儿靠在她肩上:“我其实怕。”
“怕什么?”
“怕捧得越高,摔得越狠。”陈巧儿闭上眼睛,“今天这一出,是把我们彻底放在了明处。李员外不会罢休,那些看不惯女子出头的人也不会。”
七姑揽住她的肩:“那就让他们看。看我们站得多稳。”
寂静漫上来。正当陈巧儿昏昏欲睡时,远处官道上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一队。
两人同时坐直。马蹄声在工地外停住,有火把的光晃过。少顷,孙师傅提着灯笼匆匆跑来,脸色古怪:“陈娘子,花娘子,有……有客。”
“这么晚了,是谁?”
孙师傅咽了口唾沫,灯笼的光在他脸上摇晃:“说是从汴梁来的,将作监的人。”
陈巧儿与七姑对视一眼。
将作监——掌管全国宫室、城郭、桥梁等营造事务的官署。他们的手,从京城伸到了沂州?
“来了几位?”七姑问。
“三位。为首的是一位姓裴的大人,看着不到四十,气度不凡。”孙师傅压低声音,“他们白日就到了沂州,听说了望江楼的事,特意等到现在才来——说是想看看‘不掺假的工地原貌’。”
陈巧儿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火把的光已逼近工棚,她能看见三个身影立在明暗交界处。最前面那人穿着深青色常服,未戴官帽,负手而立,正仰头望着月光下的望江楼悬挑。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陈巧儿脸上。
那眼神像尺,像秤,像能穿透皮囊直接丈量骨血里的技艺深浅。
“民女陈巧儿,”她上前一步,行礼,“见过大人。”
裴大人没说话,仍打量着她。许久,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晰:
“东南角那套悬挑,是谁教你的?”
陈巧儿心脏骤缩。
这个问题里,藏着某种她辨不分明的危险。
而更远处,李员外宅邸的书房内,烛火亮了一夜。天快亮时,一骑快马从侧门奔出,马上之人怀中揣着一封密信,信上印着京城某位王爷的私章。
风卷起官道上的尘土,吞没了马蹄声。
东方既白,新的一天来了。
而暗处的网,才刚刚开始编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