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的夏日闷热得像一口倒扣的蒸锅。
陈巧儿蹲在福宁殿西侧一段年久失修的排水沟旁,手指沿着砖缝摸过去,眉头越皱越紧。“这段暗渠的坡度不对,”她扭头对跟在身后的将作监小吏说,“水往高处走,你们修的时候没发现?”
小吏擦着汗赔笑:“陈娘子好眼力,这是前朝留下的老渠了,修修补补用了快三十年……”
“三十年不修主干,光贴面子?”陈巧儿拍了拍手上的泥,“雨水倒灌进地基,福宁殿西墙撑不过今年秋天。你们将作监的《营造法式》是怎么学的?”
小吏不敢接话。谁不知道这位陈娘子入宫不到两个月,已经把将作监上下得罪了个遍——不是因为她刻薄,而是因为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对。从排水系统到承重结构,从防火间距到采光角度,她指出的问题全是实打实的硬伤,让一帮干了大半辈子的老工匠面红耳赤。
但正因为她对,麻烦也接踵而至。
“陈娘子,”一个尖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咱家可算找着您了。”
陈巧儿回头,见是内侍省的一名小黄门,躬身道:“张内侍有事?”
“娘娘请您酉时三刻去集英殿赴宴,”小黄门递上一张烫金请帖,“说是新进贡了一批江南的鲜果,请您和花娘子一同尝尝。”
陈巧儿接过帖子,心里微微一沉。集英殿是皇帝宴请群臣的地方,后妃在此设宴招待她一个民间工匠,未免太过隆重。她这几日在宫中行走,已经隐约嗅到各方势力交织的气味——有人拉拢,有人试探,还有人藏在暗处等着她摔跟头。
“七姑呢?”她问。
“花娘子在教坊司练舞呢,奴婢已派人去请了。”
陈巧儿点点头,目光落在请帖的落款上——贤妃。这个在后宫序列中位列九嫔之首的名号,让她心头那根弦又绷紧了几分。
集英殿的晚宴比她预想的还要盛大。
殿中点了三十六盏琉璃宫灯,将满室映得如同白昼。案上摆的除了江南鲜果,还有几样她叫不出名字的珍馐。贤妃坐在主位,三十出头的年纪,眉眼温婉,笑起来时嘴角有两道浅浅的梨涡,看着极好相与。
“陈娘子请坐,”贤妃抬手示意,“本宫早就听说了,你在将作监指点江山,连刘少监都被你说得哑口无言。”
陈巧儿行礼坐下:“娘娘谬赞,不过是些粗浅的土木常识。”
“粗浅?”贤妃掩口一笑,“刘子渊是将作监十几年的老人了,能被一个女子说得哑口无言,这‘粗浅’二字可太谦虚了。”
七姑坐在陈巧儿身侧,一袭水绿罗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钗,素净得与满殿华彩格格不入。她安静地饮茶,目光却在殿中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角落里有三个宫女始终站着没动,腰间鼓鼓囊囊,不像寻常侍女。
“花娘子怎么不说话?”贤妃忽然转向七姑,“本宫听说你的剑器舞在教坊司引起了轰动,连教坊使都夸‘三十年来未见此等风骨’。”
七姑放下茶盏,微微一笑:“娘娘过奖了。民女不过是山野里长大的,跳得粗陋,当不得这般赞誉。”
“山野?”贤妃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可本宫怎么听说,你们是从沂蒙山来的?那地方可是出过不少奇人异士呢。”
殿中的气氛微妙地滞了一瞬。
陈巧儿正要接话,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咔嚓”——像是木料承重到了极限的呻吟。她猛地抬头,只见殿顶正中的那盏最大的琉璃灯,悬挂的铜链正在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缓缓滑动。
有人动了手脚。
“七姑,”陈巧儿用脚尖碰了碰身侧的人,声音压到最低,“看头顶。”
七姑不动声色地抬眼,瞳孔骤然一缩。那盏灯少说有四五十斤重,若是砸下来,正下方就是陈巧儿的位置。
“娘娘,”陈巧儿忽然站起身,笑容自然得没有一丝破绽,“民女这几日在宫中走动,发现一件有趣的事,想请娘娘移步殿东看看。”
“哦?什么有趣的事?”
“集英殿东墙的排水暗渠,采用了‘三砖两瓦’的叠砌法,”陈巧儿信口胡诌,“这种工艺在《营造法式》中虽有记载,但汴梁城中实际应用的极少,民女斗胆请娘娘一观。”
贤妃果然来了兴趣,起身往殿东走去。陈巧儿紧随其后,七姑也默契地起身跟上。就在三人离开座位的瞬间——
“咣!”
那盏琉璃灯轰然坠落,砸在陈巧儿方才坐的蒲团上,琉璃碎片四溅,灯油泼了一地。
满殿惊呼。
贤妃脸色骤变,回头望着那摊狼藉,半晌才说出话来:“这……这是怎么回事?”
陈巧儿蹲下身,捡起一片碎琉璃看了看,又抬头望向殿顶断裂的铜链。断口光滑整齐,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预先割开了大半,只留了一丝连着,等重量慢慢把它拽断。
不是意外,是谋杀。
“娘娘受惊了,”陈巧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好在只是灯油,没点着火。若是烛台……那可就不好说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落在贤妃耳中却重若千钧。
贤妃的目光从碎灯转向陈巧儿,又从陈巧儿转向七姑,半晌才沉声道:“今日之事,本宫会彻查。陈娘子、花娘子受惊了,先回去歇息吧。”
回住处的路上,月色清冷。
七姑走在陈巧儿身侧,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陈巧儿一怔,感到那只手在微微发颤。
“你怕了?”陈巧儿轻声问。
“不怕,”七姑说,“但我想杀人。”
陈巧儿噗嗤笑出来:“别,杀人是犯法的。咱们得用文明的方式解决问题。”
“文明?”七姑斜了她一眼,“你管那叫文明?人家差点把你砸成肉饼。”
“所以我这不是没被砸着嘛。”陈巧儿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而且你注意到没有,贤妃的反应不太对。”
七姑脚步一顿:“怎么说?”
“正常主人遇到这种事,第一反应是愤怒——我的宴席上出了事故,谁干的?但贤妃的反应是‘彻查’,”陈巧儿眯起眼,“她在撇清关系。不是她做的,但她知道是谁做的,而且她怕那个人。”
七姑沉默了片刻:“李员外的人已经渗透到宫里了?”
“不止,”陈巧儿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借着月光摊开手掌——是一枚小小的玉带钩,通体莹白,雕工精细,底部刻着一个极小的“郑”字,“灯砸下来的时候,我从铜链断裂处摸到的。有人用这个钩子卡住了链扣,让它慢慢滑脱。能在集英殿的宴席上动手脚,还能在事后从容取走工具——只落下了这一个。”
“郑?”七姑皱眉,“哪个郑?”
“汴梁城里能把手伸进内侍省、还能在集英殿安排人的郑姓权贵,”陈巧儿将玉带钩收回袖中,“你猜有几个?”
七姑没有回答。答案她们心里都清楚。
李员外找的那个靠山,终于亮出了爪子。
而这场宴席上真正致命的,或许根本不是那盏灯——灯砸下来,陈巧儿死了,固然一了百了;灯没砸下来,陈巧儿在贤妃的宴席上“险遭不测”,贤妃难辞其咎,而陈巧儿若追究下去,便会得罪贤妃背后的人。
无论哪种结果,布局的人都赢了。
“所以,”七姑低声说,“贤妃叫我们去,从一开始就是个局?”
“不,”陈巧儿摇头,“贤妃也是局中人。她未必知道灯会掉下来,但她一定知道有人想在宴席上对付我。她请我们赴宴,要么是被人当了刀使,要么……”她顿了顿,“是在试探我们的深浅。”
七姑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有人来了。”
陈巧儿也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来,由远及近。
来人是个面生的小宫女,跑得气喘吁吁,见了陈巧儿扑通跪下:“陈娘子!不好了!花娘子方才练舞时用的那把剑……被人换了!”
七姑面色一沉:“换成了什么?”
“换成了开过刃的真剑!”小宫女声音发颤,“教坊使试剑时割破了手,流了好多血……若是花娘子不知情拿去练舞……”
后面的话不必说了。
陈巧儿和七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念头——宴席上的灯只是开胃菜,真正的主菜在这儿等着呢。
“走,”陈巧儿拉起七姑的手,“去教坊司。”
月色下,两人快步穿过重重宫门。身后的小宫女还在原地跪着,瑟瑟发抖。而远处集英殿的方向,有人正站在暗处,望着她们远去的背影,缓缓收起了嘴角的笑意。
第一回合,没赢。
但棋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