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萝离开后,赢正、柳青与小翠在竹楼里安顿下来。
起初几日,三人过得很平静。赢正元气大伤,每日除了进食服药,便是静坐调息。柳青情况稍好,只是噬心蛊王尚在消化血咒蛊虫,偶尔会心悸乏力。小翠最是虚弱,但蛊毒已解,在悉心调理下,脸上渐渐有了血色。
竹楼虽隐蔽,但设施齐全。楼后有菜园,种着时令蔬菜;地窖里储有腌肉、干粮和药材;阿萝姐姐生前还养了些鸡鸭,在谷中自行觅食,倒不愁食物短缺。
柳青主动承担了照料之责。她本是江湖儿女,行事利落,烧饭、煎药、打扫,样样做得妥帖。赢正看在眼里,心中感激,却不知如何表达。
第七日午后,小翠在院中晒太阳,赢正坐于竹廊下调息。柳青端了药来,见他眉头紧锁,额上沁汗,知他正与体内残存的蛊毒抗争,不敢打扰,只将药碗轻轻放下。
“柳姑娘。”赢正忽然睁眼。
“你醒了?药刚煎好,趁热喝。”柳青将药碗递过去。
赢正接过,一饮而尽,苦得皱眉。柳青抿嘴一笑,从怀中摸出个小布包,打开,是几颗蜜饯。
“哪来的?”赢正讶然。
“阿萝留下的,说药太苦,给你备着。”柳青捻起一颗,递到他嘴边。
赢正愣了愣,张口接了,蜜饯的甜意冲淡了药苦,也冲淡了他心中的沉重。
“柳姑娘,这次连累你了。”他低声说。
“说什么连累?”柳青摇头,在他身边坐下,“若非你在白苗寨外相救,我早已死在幽冥堂杀手手中。何况,小翠是我的妹妹,救她本是我的责任,你却替我承担了。”
赢正看着她,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骨子里却有一股不输男儿的坚韧。他忽然想起那日地牢中,她毫不犹豫要以身为饵,为他引出蛊虫。
“阿萝说,换血需血脉相连之人。你与小翠是亲姐妹,与我却无血缘,为何那日……”
“因为我想救你。”柳青打断他,语气平静,眼中却有波澜,“赢正,你可知道,那日在地牢,看你痛得浑身颤抖,却硬是不吭一声,我心里有多难受?我宁愿痛的是我。”
赢正怔住,心中某处被触动,久久无言。
“好了,你该休息了。”柳青起身,脸微红,快步离开。
赢正望着她的背影,心中涌起一种陌生的情愫。他贵为秦王,见过美人无数,却从未有人如柳青这般,不慕荣华,不畏生死,只凭一颗真心。
是夜,赢正辗转难眠。索性起身,来到院中。
月色如水,洒满山谷。竹楼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远处的山峦如墨染,宁静得不似凡间。他正出神,忽听身后有脚步声,转头,见小翠披衣而来。
“哥哥睡不着?”
“嗯,出来透透气。你身子弱,不该吹风。”
“我已经好多了。”小翠在他身边坐下,仰头看月,“这里的月亮,和咸阳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咸阳的月亮,总是隔着一层宫墙,冷冷清清的。这里的月亮,就在头顶,好像伸手就能碰到。”小翠轻声说,“哥哥,等这一切结束,我们回咸阳吗?”
赢正沉默片刻,摇头:“不知道。朝中势力错综复杂,我离京日久,不知已生多少变故。何况,幽冥堂不除,终是祸患。”
“那柳姐姐呢?”小翠忽然问。
赢正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为何问起她?”
“我看得出,柳姐姐喜欢你。”小翠认真地说,“那日你蛊毒发作,痛得晕过去,柳姐姐守了你一天一夜,眼睛都哭肿了。哥哥,你对她,也是有情的吧?”
赢正不语,只是望着月亮。
“哥哥,你总是一个人扛着所有事。从前在咸阳,你要应付朝堂争斗,应付那些想害你的人;现在到了苗疆,你又要为我奔波,与幽冥堂为敌。你可曾想过,有个人在身边,与你分担?”小翠握住他的手,“柳姐姐是个好女子,值得你珍惜。”
“我知道。”赢正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可我是秦王,我的婚事,从来不由自己做主。父皇早有安排,要我娶赵国公主,以固秦赵之盟。柳姑娘是江湖儿女,若随我回秦,只怕……”
“只怕什么?”柳青的声音忽然响起。
赢正一惊回头,见柳青不知何时站在廊下,月光照在她脸上,神色平静,眼中却有泪光。
“柳姑娘,我……”
“赢正,我只问你一句。”柳青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若你不是秦王,我也不是江湖女子,你可愿娶我?”
赢正看着她清澈的眼眸,心中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声叹息:“我愿意。”
“那便够了。”柳青笑了,眼中泪水滑落,“我不在乎什么名分,不在乎宫廷规矩。你若为秦王,我便陪你回咸阳,面对那满朝文武;你若不愿回,我便随你浪迹天涯。只要你心中有我,我便什么都不怕。”
“柳姑娘……”
“叫我青儿。”柳青轻声说,“在家时,爹娘都这么叫我。”
赢正心头一热,握住她的手:“青儿,我赢正此生,定不负你。”
小翠在旁抿嘴笑,悄悄退回屋内,将这一方天地留给有情人。
夜风吹过,竹叶沙沙,月光下,两人相拥,无声胜有声。
又过三日,阿萝未归。赢正心中隐隐不安。按说,从山谷到花苗寨,快马加鞭,五日足够往返。如今已过十日,却杳无音信。
“会不会出事了?”柳青也担忧。
“再等两日。若阿萝还不回来,我去寻她。”赢正沉声道。
然而,未等两日,当夜,山谷便出了变故。
子时,赢正正在调息,忽听谷外传来异响。他警觉地睁眼,示意柳青护住小翠,自己悄声来到窗边,向外望去。
月色下,数十道黑影正悄然潜入山谷,行动迅捷,训练有素,呈合围之势,向竹楼逼近。
“是幽冥堂的人。”赢正心中一沉。竹楼位置隐秘,若非有人带路,绝难找到。阿萝迟迟不归,如今又有追兵上门,只怕……
不容他细想,黑影已至楼下。为首一人抬手示意,众人散开,将竹楼围得水泄不通。
“赢正,出来吧,你逃不掉了。”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
赢正认出,那是幽冥堂另一个香主,外号“鬼面”,曾与毒手鬼医齐名。此人武功极高,且心狠手辣,比司徒文更难对付。
“柳青,你带小翠从密道走。”赢正低声说。阿萝离开前,曾告知竹楼有一条密道,通往山谷另一侧。
“我不走!”柳青拔剑,“要走一起走!”
“听话!”赢正厉声道,“我现在武功全失,无力护你们周全。你先带小翠离开,我拖住他们。放心,他们不敢杀我,幽冥堂主还要用我换秘典。”
柳青还要争辩,楼下已传来破门声。
“走!”赢正推她一把,自己提剑下楼。
竹楼大门被踹开,鬼面带着十余人涌入。见赢正独身站在厅中,鬼面冷笑:“秦王殿下,别来无恙?”
“鬼面香主,深夜来访,有何贵干?”赢正镇定自若。
“奉堂主之命,请殿下回总堂一叙。”鬼面一挥手,手下上前。
赢正剑尖指地,淡然道:“我若不去呢?”
“那就休怪我不客气了。”鬼面眼中寒光一闪,身形如鬼魅般欺近,一掌拍向赢正胸口。
赢正举剑相迎,但他内力全失,剑招虽精妙,力道却不足。鬼面一掌震开长剑,另一掌已至胸前。眼看就要击中,斜刺里忽然一剑刺来,直取鬼面咽喉。
鬼面一惊,回掌格挡。柳青趁势抢入,将赢正护在身后。
“不是让你走吗?”赢正急道。
“要死一起死!”柳青头也不回,剑光如练,逼退两名黑衣人。
鬼面退后两步,打量柳青,忽然笑了:“原来是你,柳青姑娘。正好,堂主也要见你。来人,一并拿下!”
众黑衣人一拥而上。柳青剑法虽高,但双拳难敌四手,渐渐落了下风。赢正想帮忙,却因内力未复,几次出手,反成拖累。
危急关头,忽听窗外传来一声清叱:“住手!”
一道身影破窗而入,剑光如虹,瞬间刺倒三人。来人落地,正是阿萝。
“阿萝!”赢正又惊又喜。
阿萝浑身是血,左肩一道伤口深可见骨,显然经历了一场恶战。但她眼神凌厉,毫无惧色,持剑护在赢正身前。
“鬼面,你果然来了。”阿萝冷笑,“我故意放出风声,引你来此,你倒真上钩了。”
鬼面眯起眼:“小丫头,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今日这里,就是你的葬身之地!”阿萝话音未落,竹楼外忽然火光大亮,数十名苗人涌入,手持刀弓,将黑衣人反包围。
为首一人,是个三十来岁的苗女,身着花苗服饰,容貌秀美,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她身旁跟着个白发老妪,拄着蛇头杖,正是花苗族长蓝婆婆。
“花苗、白苗、黑苗余部,在此恭候多时了。”阿萝朗声道,“鬼面,你幽冥堂屠我苗人,夺我秘典,今日,该还债了!”
鬼面脸色大变,这才知中了圈套。原来阿萝去花苗寨途中,发现有人跟踪,便将计就计,一面通知花苗、白苗,一面故意泄露竹楼位置,引幽冥堂来攻。而她则暗中联络三苗族人,在此设伏。
“好个调虎离山!”鬼面咬牙切齿,“但就凭你们这些乌合之众,也想留下我?”
他一挥手,黑衣人纷纷取出竹筒,拔开塞子,无数毒虫蜂拥而出,扑向苗人。
“雕虫小技!”蓝婆婆冷哼,蛇头杖一顿,地面涌出无数金色甲虫,与毒虫厮杀在一起。苗人也纷纷放出本命蛊,一时间,竹楼内外虫潮汹涌,厮杀惨烈。
鬼面趁乱,直扑赢正。他知道,只要擒住赢正,苗人必投鼠忌器。
阿萝早有防备,横剑拦住。两人战在一处,剑光掌影,难分难解。但阿萝有伤在身,渐渐不支。
“柳青,带赢正走!”阿萝喊道。
柳青一咬牙,拉起赢正,往后山密道退去。鬼面见状,虚晃一招,逼退阿萝,纵身追来。
“哪里走!”花苗族长蓝凤娇娇叱一声,手中长鞭如灵蛇出洞,卷向鬼面。鬼面回身一掌,震开长鞭,但这一耽搁,赢正和柳青已退入密道。
“追!”鬼面下令,率先冲入密道。
密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过。柳青在前,赢正在后,疾奔而逃。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鬼面轻功极高,眼看就要追上。
前方出现岔路,柳青不假思索,选了左边。赢正却拉住她:“走右边。”
“为何?”
“左边是死路,阿萝说过。”赢正低声道,“右边通往一处悬崖,崖下有水潭,可跳崖逃生。”
柳青恍然,两人转向右道。鬼面追至岔路口,稍一犹豫,也选了右边。
密道尽头,果然是一处悬崖。月光下,可见崖下深潭,波光粼粼。但悬崖高达数十丈,跳下去,生死难料。
“跳!”赢正当机立断,抱住柳青,纵身跃下。
鬼面追至崖边,只见二人身影急速下坠,落入潭中,溅起巨大水花。他脸色铁青,转身欲走,却见阿萝、蓝凤娇已追至,堵住退路。
“鬼面,今日你插翅难飞!”阿萝剑指鬼面,眼中杀意凛然。
鬼面环顾四周,前有强敌,后是悬崖,已无退路。他忽然笑了,笑声凄厉:“好好好,想不到我鬼面纵横江湖三十年,今日竟栽在你们几个小辈手中。但你们以为,这就赢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竹筒,高高举起:“这筒中,是堂主新研制的‘蚀骨烟’,一旦放出,方圆十里,人畜皆亡。你们若敢上前,咱们就同归于尽!”
阿萝和蓝凤娇脸色一变。蚀骨烟她们听说过,是一种极为歹毒的毒烟,中者血肉消融,死状极惨。
“放下竹筒,可留你全尸。”蓝凤娇沉声道。
“全尸?哈哈哈!”鬼面狂笑,“我鬼面行事,从来只求痛快,何惜一死?但有你们陪葬,值了!”
他正要拔开塞子,忽听身后水潭一声巨响,一道水柱冲天而起。水柱中,一道身影如大鹏展翅,凌空扑来,一掌印在鬼面后心。
鬼面猝不及防,一口鲜血喷出,竹筒脱手飞出。阿萝眼疾手快,接住竹筒,反手一剑,刺穿鬼面咽喉。
鬼面瞪大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从水潭中跃出之人——竟是赢正。
“你……你的武功……”鬼面喉咙咯咯作响,话未说完,已气绝身亡。
赢正落地,一个踉跄,险些摔倒。柳青从潭中爬出,急忙扶住他。
“你……你的内力恢复了?”阿萝又惊又喜。
赢正摇头,脸色苍白:“方才坠崖时,生死一线,体内残存的蛊毒竟被激散,内力恢复了一丝。但只够那一掌,现在又散了。”
原来,赢正修习的“先天功”,有自愈之能。坠崖时的生死危机,激发了身体潜能,将残存蛊毒逼出,内力得以恢复少许。但毕竟元气大伤,一掌之后,又复空虚。
“无论如何,鬼面已除,幽冥堂此番损失惨重。”蓝凤娇上前,查看鬼面尸身,从他怀中搜出一面令牌和一卷羊皮。
“这是幽冥堂的调兵令,和……”她展开羊皮,脸色骤变,“苗疆地形图,上面标着三苗各寨位置,还有……进攻路线。”
众人围拢一看,皆倒吸一口凉气。羊皮图上,详细标注了三苗七十二寨的分布、兵力、粮草,以及三条进攻路线。其中一条,直指白苗总坛。
“幽冥堂要对我苗疆用兵?”阿萝失声。
“恐怕不止用兵。”蓝凤娇指着图上一处标记,“你们看这里,幽冥堂总堂的位置,在苍山深处。但据我所知,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绝非大规模用兵之地。除非……”
“除非他们另有图谋。”赢正接话,指着图上另一处标记,“这里,是什么地方?”
众人顺他所指看去,那是一个骷髅标记,位于苍山主峰之巅,旁边用小字标注:蛊神祭坛。
“蛊神祭坛……”蓝婆婆颤声说,“传说中,蛊神飞升之地,也是《蛊神秘典》的起源之处。但千年来,无人找到祭坛所在,都以为是传说。”
“看来不是传说。”赢正沉声道,“幽冥堂找到了祭坛,他们要的不是攻城略地,而是蛊神传承。若让他们得逞,天下将永无宁日。”
阿萝咬牙:“我们必须阻止他们!”
“如何阻止?”蓝凤娇问,“幽冥堂势力庞大,高手如云。如今三苗各自为政,一盘散沙,如何抗衡?”
“那就让三苗联合。”赢正斩钉截铁,“白苗、黑苗、花苗,放下恩怨,共同对敌。否则,幽冥堂一旦得到蛊神传承,三苗必首当其冲,灭族之祸,就在眼前。”
蓝婆婆和蓝凤娇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忧虑。
“赢公子所言极是。”蓝婆婆缓缓道,“但三苗结怨百年,岂是说和就能和的?何况,黑苗与幽冥堂勾结,屠戮我族人,此仇不共戴天。”
阿萝闻言,脸色一白,跪倒在地:“黑苗之罪,阿萝愿一力承担。但求婆婆、族长,看在我族已遭报应、几乎灭族的份上,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说服剩余族人,与两苗结盟,共抗幽冥堂。”
蓝婆婆看着她,良久,叹了口气:“罢了,冤冤相报何时了。你为报仇,不惜以身犯险,诛杀毒手鬼医,此等胆识,老身佩服。若你能说服黑苗余部,我花苗愿与黑苗和解。”
蓝凤娇也点头:“我白苗亦然。但有一事,需说在前头——《蛊神秘典》三卷,必须归三苗共有,不得私藏。”
“这是自然。”阿萝叩首,“阿萝代黑苗,谢过婆婆、族长!”
当下,众人商议,由阿萝去联络黑苗余部,蓝凤娇回白苗寨,说服族长蓝凤凰。赢正和柳青、小翠暂留竹楼养伤,待三苗会盟,再共商大计。
临行前,阿萝将噬心蛊王交给赢正:“此蛊已认你为主,可护你周全。此去黑苗,凶险万分,我不能再带着它。你且收好,若有急事,可凭此蛊号令黑苗部众。”
赢正接过玉盒,郑重道:“千万小心。若事不可为,速回此处,我们从长计议。”
阿萝嫣然一笑:“放心,我命大得很。”
她翻身上马,绝尘而去。蓝婆婆、蓝凤娇也各自带人离开。
竹楼重归宁静,仿佛方才的厮杀只是一场梦。
柳青扶赢正回房,为他包扎伤口。方才跳崖时,赢正为护她,后背被崖石划破,伤口虽不深,却流血不少。
“你总是这样,不顾自己。”柳青眼圈泛红,手上动作却轻柔。
“我是男人,护着心爱的女子,天经地义。”赢正握住她的手,柔声道。
柳青脸一红,嗔道:“都这时候了,还说这些。”
“正因为是这时候,才更要说。”赢正凝视她,“青儿,等此间事了,我带你回咸阳,禀明父皇,我要娶你为妃。”
柳青手一颤,金疮药洒了些许。她低头不语,良久,才轻声道:“你是秦王,我是江湖女子,门不当户不对……”
“那又如何?”赢正打断她,“我赢正行事,何须在意旁人眼光?我若要娶,天皇老子也拦不住。”
柳青抬头看他,眼里泪光盈盈:“你可想清楚了?宫廷深似海,我这般性子,只怕会给你惹麻烦。”
“我要的,正是你这般真性情。”赢正将她揽入怀里,“青儿,答应我,此生不离不弃。”
柳青依偎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终于点头:“嗯,不离不弃。”